大殿内一片死寂。
瓦劳拉的话语象是锋利的尖刀,一字一句地刺在莱昂心头。
他站着一动不动,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旧秩序————尘————注定————”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看着瓦劳拉的脸—那张完美到近似于神只的脸庞,在这一刻却平静得有些令人作呕。
瓦劳拉依旧微笑着。
她的笑容象是用寒冰雕刻出来的,精致,漂亮,却毫无温度。
她轻声说道:“你还在执着于那些毫无意义的情绪吗?愤怒、怜悯、悲伤————它们都不过是生者在虚妄中挣扎的反应罢了。”
她的语气平缓,仿佛在讲述某种古老的真理:“死亡不会欺骗你,莱昂。它从不偏袒,也不隐藏。混乱与反抗,才是毁灭的根源。而我,只是在让一切回归宁静。”
莱昂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象有块石头压着。
他吸了口气,冷气吸入肺里,稍微清醒了些。
“你说的秩序”,”他问道,“就是让生者永远活在死亡的阴影下,用他们的骸骨,垒砌你的王座?””
瓦劳拉闻言,静静地注视了他几秒。
“那又如何?”
她反问,语调中带着近乎冷酷的温柔,“他们跪着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你不觉得那种安静很美吗?没有哭喊,没有反抗。只有宁静的秩序。”
“宁静的秩序?”莱昂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把血流成河、白骨遍地的世界,称之为宁静的秩序?”
“当然。”
瓦劳拉的语调没有起伏,象是在阐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
而莱昂的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却不禁越发用力。
他看着她—一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冷双眼,看着她那将万物视为尘埃的漠然笑容。
这种姿态,这种无情的自信,这种冷漠的从容,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一个在梦境之中,高踞王座,视众生如草芥的人。
西格斯蒙德。
自己一生都在抗拒这种将个人意志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慢。
可现在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
瓦劳拉刚才轻描淡写间揭示的这些真相,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幕幕回忆全都从莱昂的脑海深处一瞬间涌了出来。
兽人之祸、亡灵之灾,血流成河的大地,那些焦黑的村庄与城镇,被残忍吞食的无辜妇孺,还有数以千万计在这些灾难中痛苦死去的生命——————
这一切惨剧的源头,此刻正在他眼前。
那根贯穿始终的丝线,最终都牢牢握在眼前这个存在的手中。
瓦劳拉。
是她。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因为她随手扔了块“石子“。
她投下了“石子”,然后平静地看着波纹扩散,看着无数人在其中挣扎,并最终淹死。
她将其称之为“清理尘埃”。
或许,对她而言,这只是在清理垃圾而已。
是她让父亲惨死,让维斯领化为废墟,让自己曾经温馨的家园变成焦土。
莱昂的身体忍不住地不自觉颤斗。
这并非因为恐惧或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极致的愤怒。
这愤怒在寻找出口。
他甚至连呼吸都在微微发颤。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一真正地,彻底地愤怒过了。
“你说得轻巧。”
莱昂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淅,“我见过你这样的人。
你们都喜欢用秩序”或命运”这样一些漂亮的词,来掩盖自己的傲慢。”
他上前一步,眼神冷冽。
“但我不是你操控的棋子。也永远不会是。”
瓦劳拉重重叹了口气,似乎对他说出的这些话感到无奈。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不舒服:“莱昂,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死亡,才是万物唯一的,公平的归宿。死亡才是最终的秩序。”
就是这种眼神。
这种将无数惨剧归结为冰冷“秩序”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彻底碾碎了他最后的理智。
莱昂没有再说话。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然后猛地一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了一起。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破开了寂静!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剑锋划破空气的决然。
一片幽蓝的大殿中,剑光如一道闪电,映亮了他眼中那片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剑锋直指瓦劳拉。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她那身白袍的刹那一动作戛然而止。
剑,凝固在了半空中。
并非遇到什么实质性的阻挡,就是停住了。
象是有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他的骼膊,让他动弹不得。
莱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拼尽全力催动力量,想要将剑挥下。
筋脉暴起,可剑却纹丝不动。
他僵立在原地,保持着挥剑向前的姿态,象一尊被瞬间冰封的雕像。
只有那双紧盯着瓦劳拉的眼睛,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
瓦劳拉的神色仍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她微微叹息,神情竟象是在可惜一个误入歧途的学生。
“你知道吗,莱昂?”
她的语气温柔,却冰冷至极。
“我留在你体内的“夜之种”,如今已经快要将你转化完毕了。”
她一步步走近,裙摆在冰面上拖拽出微光。
“你即将成为我的夜之眷属。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你所以为的凡人了。你和我—血脉相连。”
她在他面前停下,抬起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在空气中微微一压。
莱昂感到那股束缚的力量骤然增强,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
“哐当——
”
长剑脱手,落在冰晶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却无力的鸣响,静静躺在那里。
“现在你明白了吗?”
瓦劳拉的声音依旧平和。
“我们共享生命。
一者死去,另一者也同样死去。
所以”
她微笑着,“你无法杀死我,也无法伤害我。你的命运,已经与我绑定。无论你如何抗拒,都无法逃脱。”
莱昂的呼吸急促,额头的汗珠在周围的蓝光下闪铄。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是因为疲惫,而是那股无处宣泄的怒火在体内冲撞。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地上那柄无法挥向仇敌的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命运?”
他抬起头,目光中第一次有了讥讽。
“你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无法反抗,无法逃避一就是我必须接受的————所谓命运?”
瓦劳拉微微点头,神情温柔,几乎象是在安抚他:“是的,这是我早已为你铺就的道路。你将与我共享这份永恒的伟力,超越生死的界限,成为死亡秩序的另一位主宰。不再有脆弱,不再有失去,只有与时光同存的宁静。”
她再次向他伸出手,那只手洁白无瑕,象是在邀请一场婚誓。
“放下徒劳的抗拒吧,莱昂。走到我身边来。与我共享这永生,共享这掌控一切的权能——这才是你灵魂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归宿。”
莱昂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像征着永恒与力量,却也代表着屈服与同化。
他心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在这番关于“归宿”的言论下燃烧得更加冰冷。
他没有去看瓦劳拉的眼睛,而是将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脚边那柄长剑上。
剑身的寒光映照出他此刻模糊而苍白的脸孔。
他缓慢地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剑,动作间带着神圣的庄重,以及令人不安的决绝。
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剑锋,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命运?”他扯了扯嘴角,“你的意思是,我必须成为你的眷属,和你共享生命,一同永恒,这一切我都得受着?”
瓦劳拉点了点头:“这是早就定好的路。”
她将手伸的更靠近了些,微笑道:“别较劲了,过来吧,牵住我的手,莱昂。”
莱昂没看她的手,目光还停在剑上。
“可惜————”
他手腕一转,剑尖调了个方向,稳稳抵在自己心口。
“我这个人,”他的声音很轻,“从来不信什么命运。”
瓦劳拉看着莱昂手中的剑,轻轻摇头。
“停下吧,莱昂。”
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超然的平静,“你手中的剑永远无法真正伤害你。作为我的夜之眷属,你的生命已经与————”
话音戛然而止。
剑光一闪。
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淅。
瓦劳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几乎是在剑锋刺入的同一时刻,她的身形猛地一滞。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
这不是外在的攻击,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反噬。
她跟跄着后退半步,看着那柄完全刺入心脏的剑,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鲜血顺着剑刃流淌,泛着暗红的光泽。
莱昂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不————”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动摇,“这怎么可能————”
她紧紧盯着莱昂胸口那柄长剑,看着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作为永恒的存在,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刻—一一个已经开始转化的夜之眷属,竟然能够突破生命链接的束缚,将利刃刺入自己的心脏。
瓦劳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试图调动力量阻止生命的流逝,却发现那股反噬的力量正在迅速蔓延。
这是她漫长岁月中从未经历过的情况。
“你————”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你是怎么做到的?”
莱昂的面色迅速苍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当听见瓦劳拉不可置信的低语,他突然惨然一笑。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的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曾有一位神只,赐予了我向命运挥剑的能力。”
瓦劳拉抬头凝视他,神情复杂,既惊讶又难以置信。
“这更不可能了————”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个世界早已没有神明了。”
她的身形又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冰柱。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正在加剧,仿佛无数细针在刺穿她的心脏。
莱昂的膝盖开始发软,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却依然能看清瓦劳拉脸上那罕见的表情—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看来————”他喘息着说,“你也不是————无所不知————”
瓦劳拉想要向前,却发现自己也站立不稳。
两人之间有着无形的牵连,一方的伤痛如实反映在另一方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那里却传来真切的刺痛。
大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血滴不断落下的细微声响。
幽蓝的光芒在冰面上流动,将这一切映照得如同梦境。
莱昂的身体开始摇晃,随着鲜血不断流逝,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在倒下的前一瞬,他感觉到一双手臂接住了他。
瓦劳拉跪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接住莱昂倒下的身躯。她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易碎的珍宝。
黑色的长发垂落,与莱昂苍白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
“何必如此执拗————”
她低声呢喃,指尖轻抚过莱昂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也毫不尤豫吗?”
莱昂已经失去意识,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剑柄,即使昏迷也不愿松开这个选择。
瓦劳拉试图移开他的手,却发现那手指僵硬得如同被冻住。
她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紊乱,胸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
作为夜之主宰,她从未想过会被一个人类的决绝逼到如此境地。
“真是————麻烦。”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勉强支撑着站起身,瓦劳拉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开始调动周围的死亡能量。冰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面前旋转、交织,发出细微的嗡鸣。
两具冰棺的轮廓渐渐清淅,表面浮现出古老的符文,在幽蓝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这个过程显然耗费了她大量精力,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与莱昂的血迹混在一起。
“这次可能又要睡很久了————”
她对着昏迷的莱昂低语,象是在解释,又象是在安慰自己。
冰棺终于完全成形,表面泛着冷冽的蓝光。
瓦劳拉俯身,小心地将莱昂放入较大的那具冰棺中。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生怕惊醒了他。
“好好睡吧,我的爱人。”她的指尖最后一次拂过他的脸颊,“我们有的是时间。
“”
随后,她转向另一具冰棺,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尊重你的选择吧。”
冰棺盖缓缓合上,将两位永恒的存在封存于长久的寂静之中。
瓦劳拉躺在冰棺中,感受着刺骨的寒意逐渐渗透全身。
她侧过头,通过晶莹的冰壁注视着对面冰棺中莱昂的身影。
他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寻常的沉睡,唯有胸前那片暗红的血迹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真是讽刺————”她轻声自语,“我追寻永恒,最终却要以这种方式获得安宁。”
她闭上眼睛,意识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在彻底沉眠前,她必须完成最后一件事。
她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复盖了整个大陆。无数亡灵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动作,它们空洞的眼框齐齐转向霜冠要塞所在的方向。
“归来。”
这个命令简单而直接,却蕴含着不容违抗的力量,清淅地传达到每一个亡灵的意识深处。
“守护吾,不得逾越。”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亡灵网络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正在攻城的骷髅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在荒野游荡的行尸调转了方向,就连那些潜伏在亡灵潮中的上级亡灵也显出身形,朝着霜冠要塞开始移动。
瓦劳拉感受着亡灵们如潮水般集结,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冰棺,莱昂的身影在冰层的折射下显得有些扭曲。
“不会就这么结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冰棺之中,“等我醒来。”
冰棺内的温度持续下降,细密的霜花在棺盖内侧蔓延。
瓦劳拉的长睫毛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的面容依旧苍白,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她对面,莱昂胸前的血迹已经凝固,与冰层融为一体,象是一幅永恒的画作。
遥远的南方,一个正在逃难的孩童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北方天空:“妈妈,你看————”
那是极光与晨曦交织成的奇异光带,横贯整片天空。
水晶殿内,时间彻底静止。
两具冰棺相对而立,宛若一对在永恒之舞中突然定格的恋人。
瓦劳拉的白袍与莱昂的血衣在冰层下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姿态,一个优雅从容,一个决绝凛然。
在无数冰花的簇拥下,两位永恒的存在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宁静。
而大陆的命运,也在这一刻被永远地改写—一不是通过征服与毁灭,而是通过一个凡人向命运挥出的一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