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影像与数据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冲刷而过。莉娜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石头,被无形的力量拽向深渊。她紧紧握着陈沦的手——那触感并非血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意识凝聚的温暖轮廓,是她在这片混乱信息海洋中唯一的锚点。
陈沦的意识比她更加模糊、稀薄,如同随时会散开的雾。但在这下坠的过程中,那源于他体内碎片的、被守夜人协议暂时稳定的齿轮共鸣,却成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航标,引导着他们穿过杂乱无章的“记录”,向着某个特定的“深度”沉降。
周围的景象开始聚焦、放缓。那些飞速掠过的泛黄纸张、星图、符号,逐渐变得可以辨识。莉娜“看”
这些记忆碎片并非连续,而是跳跃的、闪烁的,夹杂着大量无法理解的噪音和残缺数据。每一次接触,都带来强烈的情绪冲击——宏伟与和谐,崩坏与绝望,责任与守望,懵懂与宿命……
“集中精神……跟随共鸣……寻找……修复协议……和能量源……”陈沦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传来,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他似乎在用尽最后力气,引导着航向。
莉娜强迫自己从那些震撼的片段中抽离,更加专注地感应着手心传来的、那属于陈沦的齿轮共鸣频率。这共鸣像一根颤动的丝线,穿透层层叠叠的记忆迷雾,指向“回廊”的更深处。
终于,他们“落”到了“底部”。
这里并非实体空间,而是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周围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明暗不同的光团,每个光团内部都封存着一段较为完整的记录或数据包。而在区域中央,有一个特别的光团,体积不大,但光芒稳定、清澈,散发出与守夜人协议同源的淡蓝色光辉,内部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复杂符文结构在缓缓流转。
“核心记录……修复协议……”陈沦的意识波动指向那个淡蓝色光团。
同时,莉娜也感觉到自己脖颈后的烙印传来强烈的吸引感,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走”向那个光团。意识体的移动方式很奇妙,一个念头便能改变位置。当他们的意识触碰到淡蓝色光团的表面时,没有阻碍,如同融入水中。
瞬间,大量系统化的、条理清晰的信息涌入他们的感知。不再是破碎的记忆片段,而是完整的“文件”
“能量源坐标……”莉娜强忍着信息过载的眩晕感,快速搜索。在《基础协议》文件的最后附录,她找到了一条极其简短、几乎被损坏淹没的备注:“应急能源协议(失效)。原设计可从‘深层规则脉络’(通常表现为地脉或大型稳定锚点)汲取背景能量。脉络节点坐标:████(数据损坏)。特征:表现为地下空洞,内有自发规则结晶簇,与碎片共鸣频率互补。”
坐标数据损坏了!莉娜心中一沉。
但就在这时,陈沦那一直微弱的意识,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强烈的吸引和共鸣感!他的意识挣脱了莉娜一些,猛地“看向”这片记录空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那里,漂浮着一个非常暗淡、几乎要熄灭的、带着锈蚀青铜色泽的小光团。
那个小光团,似乎与陈沦体内的碎片产生了超越记录的、更深层的共鸣。
“那是……”莉娜疑惑。
“……我的……另一部分……记忆?不……是‘他’的……”陈沦的意识波动混乱而激动。
他们靠近那个暗淡的青铜光团。接触的瞬间,涌入的不是冰冷的记录信息,而是一段更加鲜活、更加情绪化、也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记忆回响”
回响结束。那个暗淡的青铜光团彻底熄灭、消散。
莉娜和陈沦的意识僵在原地,被这段揭露的真相震撼得无以复加。源齿轮阵列的崩坏可能是有预谋的?“清道夫”协议从一开始就存在,清洁工只是它的执行者?控制者是谁?投放“钥匙”碎片到陈沦身边等待“重启”,又是什么阴谋?
“啊——!!!”
突然,陈沦的意识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那段“枢”的回响,如同钥匙,彻底打开了他意识深处某道一直被封锁、被混淆的门户!更多属于“枢”的混乱记忆、被“清道夫”协议打上的恐惧烙印、以及碎片本身崩解时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守夜人协议勉强维持的稳定,疯狂涌入他现在脆弱不堪的主体意识!
淡蓝色光团内的修复协议信息流也被这股狂暴的混乱冲断!
外界,现实空间。
笼罩莉娜和陈沦的淡蓝色光柱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陈沦的身体猛地弓起,皮肤下刚刚稳定一些的青铜色纹路再次狂乱闪耀,甚至透出皮肉,仿佛要挣脱而出!他紧闭的眼角、鼻孔、耳朵都开始渗出带着金属光泽的血丝!
“不好!意识回路紊乱!碎片反噬!”墨菲斯失声喊道,手中的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记录回廊里发生了什么?!”沙漏又惊又怒,看向入口——防御光幕已经被混沌侵蚀得只剩下薄薄一层,五彩斑斓的扭曲色彩几乎就要涌进来!
黑暗中的古老存在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意念中充满了疲惫与……一丝了然:“终究……还是……触动了……最深层的……伤痕……‘钥匙’与‘囚徒’……本是一体……修复……即是揭开疮疤……”
“现在怎么办?!”莉娜的肉身也受到影响,脸色惨白,七窍同样开始渗血,但她依旧紧紧握着陈沦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意识正在被强行从“记录回廊”拉回,承受着双重的冲击。
古老的意念做出了最后的决断:“没有时间……完成修复……启动……最终协议:将前哨剩余能量……连同‘记录回廊’的坐标数据包……通过血裔烙印……强制注入‘回声’意识……同时……引爆前哨基础结构……制造规则真空冲击……暂时推开混沌……为你们……争取……脱离时间……”
“引爆前哨?!”墨菲斯和沙漏同时惊呼。这意味着这个古老的守夜人据点将彻底消失,而这个古老的存在,恐怕也会……
“执行!”古老的意念不容置疑。
下一刻,整个狭小空间内所有的淡蓝色符文阵列光芒大盛,然后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向莉娜脖颈后的烙印!与此同时,房间开始剧烈震动,墙壁、地面、天花板,那些古老的划痕和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莉娜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庞大的能量和压缩到极致的坐标信息(虽然残缺)强行灌入她的意识,与她的血脉烙印融合。而陈沦那边,前哨最后的秩序能量也化作一股强大的推力,配合着即将爆发的结构崩塌产生的规则扰动,试图将狂暴反噬的碎片力量暂时“压”回去,稳定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走!!!”古老的意念发出最后一声轰鸣般的催促。
墨菲斯和沙漏再不敢犹豫,墨菲斯一把抄起意识回归但陷入半昏迷的莉娜,沙漏则扛起身体抽搐、濒临彻底崩溃的陈沦,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记忆中另一个可能通往稍远处、受爆炸影响较小的区域的裂缝(在古老意念最后传来的空间结构图中标明)冲去!
身后,那承载了不知多少年守望的守夜人前哨07-12号,在一声低沉到仿佛世界根基动摇的闷响中,连同其中那古老的意念一起,化为一片纯粹的能量与规则碎片构成的、短暂膨胀的淡蓝色光球,然后向内坍缩,形成一股强大的、排斥一切混乱的“规则真空”冲击波,向四周席卷!
汹涌而来的混沌乱流被这股决绝的自毁性能量猛地推开、撕碎!
墨菲斯和沙漏只觉得背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推着他们在黑暗的裂缝通道中翻滚、滑行,耳边是结构持续崩塌的轰鸣和能量湮灭的尖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一切动静缓缓平息。
他们重重摔落在坚硬潮湿的地面上,四周是陌生的、相对完整的防空洞通道,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但似乎正在渐渐平息的混乱嗡鸣。
墨菲斯和沙漏咳出嘴里的尘土,艰难地爬起身,第一时间检查莉娜和陈沦的状况。
莉娜昏迷不醒,但呼吸和脉搏尚存,脖颈后的烙印微微发光,温度灼人。
陈沦的情况更糟,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的纹路黯淡,但总算不再狂闪,仿佛风暴过后的一片死寂。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已经彻底化为灰色粉末的规则结晶残骸。
在他们身边的地面上,因为莉娜烙印的残留波动,隐约浮现出一行由微光构成的、残缺不全的坐标符号,和一个能量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