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只在瞬息之间。
“矿渣山”的咆哮如同地底巨兽的怒吼,暗红的规则“火舌”舔舐着空洞顶部,灼热的气浪卷起地面的灰尘和细小碎石,打在脸上生疼。陈沦静立的身影在狂暴的能量涡流中,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彻底吞噬、湮灭。他脸颊侧边那道灰白裂痕,如同劣质瓷器上蔓延的致命瑕疵,触目惊心。
莉娜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半截露出矿渣的青铜柱残骸。它距离“矿渣山”太近,距离陈沦与混乱规则交锋的中心也太近。要接触它,必须穿越那片连空气都在扭曲、规则都在哀嚎的危险地带。以她的速度和防护能力,成功的几率渺茫。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别的选择。
“掩护我!我去碰那个青铜柱!”她对墨菲斯和沙漏快速低语,不等他们反应,已经矮身冲了出去!
“莉娜!”墨菲斯的惊呼被淹没在“矿渣山”的低沉轰鸣中。他立刻举枪,不是瞄准庞大的“山体”(那毫无意义),而是瞄准了莉娜冲刺路径前方,几块可能被能量乱流掀起的、尖锐的矿石碎片!枪口幽蓝光芒闪烁,能量束精准击碎了那些碎片,为莉娜扫清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障碍。
沙漏也强撑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将探测仪切换到最大功率的规则干扰模式(虽然对“矿渣山”来说如同蚊蚋嗡鸣),对准莉娜前方一片区域,试图制造一点点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规则“湍流”,希望能稍微扰乱“矿渣山”无意识扩散的能量触角,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莉娜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限,血脉感知全力张开,不是为了感应规则(那里太混乱,她的感知几乎失灵),而是为了预判最直接的物理危险——飞溅的碎石、塌陷的地面、突然袭来的高热气流!她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雨燕,以近乎本能的直觉,在死亡的缝隙间穿行。
灼热!刺痛!窒息!
每靠近一步,周围环境的恶意就增强一分。皮肤仿佛要被烤焦,吸入的空气灼烧着气管,眼睛被高温和乱流刺激得泪水直流。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冲击,无数痛苦、疯狂、充满毁灭欲的杂乱意念,如同无数钢针,试图刺穿她的意识防线。脖颈后的烙印传来尖锐到极致的警报式刺痛,守夜人血脉的本能在疯狂示警:危险!远离!毁灭!
但她咬紧牙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青铜柱!那截残骸!
十米!五米!三米!
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截青铜柱残骸的细节。约有小臂粗细,断裂处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矿渣和氧化物,但那些镂空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花纹,依旧顽强地透出些许青黑色的光泽。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与周围狂暴混乱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冰冷的、疲惫的、却依旧顽固坚守着某种古老秩序的“场”。正是这个“场”,迫使“矿渣山”散发的暗红光芒和混乱规则在其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白区”。
最后一米!
莉娜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伸出双手,抓向那截青铜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青铜的刹那——
“吼——!!!”
“矿渣山”仿佛被彻底激怒了!或许是因为莉娜这个渺小“异物”闯入了它与陈沦对峙的核心区域,也或许是因为她目标明确地扑向了那个令它本能厌恶的青铜残骸,一道格外粗壮、凝练的暗红色规则“火柱”,如同巨蟒般,从那“山体”最大的裂缝中猛然喷出,并非射向陈沦,而是直直轰向莉娜的后背!速度快到极致,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足以将她瞬间汽化!
时间仿佛凝固。
莉娜的瞳孔中倒映着扑面而来的死亡红光。
墨菲斯的枪口徒劳地转向,却已来不及。
沙漏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静立对抗“矿渣山”整体压迫的陈沦,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攻击。
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又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微微侧身,将自己那已经出现灰白裂痕的、脆弱的侧脸和半边肩膀,迎向了那道射向莉娜的致命“火柱”!
同时,他那一直摊开、掌心印记对着“矿渣山”的右手,极其僵硬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向下一压!
目标,不是“火柱”,也不是“矿渣山”。
而是……莉娜身前那截青铜柱残骸所在的、那片小小的“空白区”地面!
“嗤——!”
暗红“火柱”结结实实地命中了陈沦的左侧身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景象。
接触的瞬间,那狂暴的、充满混乱与痛苦的规则能量,如同冰雪遇见烧红的烙铁,发出刺耳的、仿佛亿万玻璃同时碎裂的“嗤嗤”声,然后……被陈沦身体表面那层极致的“沉寂场”,疯狂地“抹除”、“归零”、“吞噬”!
陈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左侧肩胛处的灰白衣衫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方苍白到透明、布满了更多细密灰白裂痕的皮肤!那些裂痕在暗红能量的冲击下急速蔓延、加深,仿佛下一秒他的整个左肩就要彻底碎裂、崩解!他脸颊上的那道裂痕也骤然扩大,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如果那能称为光)从裂痕中逸散出来!
他在用自己濒临崩溃的“沉寂之躯”,强行承受、消化这道足以毁灭莉娜的恐怖攻击!
而与此同时,他下压的右手掌心,灰白色印记的光芒前所未有地亮起(虽然依旧冰冷黯淡),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沉寂”之力,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青铜柱残骸所在的那片区域!
“咚——!!!”
一声沉闷到仿佛敲击在世界基座上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规则层面的剧烈“夯实”!
那片小小的、由青铜柱维持的“空白区”,在被陈沦的“沉寂”之力注入、或者说“加强”的瞬间,性质发生了剧变!不再仅仅是被动排斥混乱,而是如同被点燃的古老烽火,骤然爆发出一种苍凉的、浩瀚的、仿佛来自时光长河源头的青铜色辉光!
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与沉重,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混乱与灼热,甚至短暂地将“矿渣山”喷发出的暗红“火柱”都逼退、消融了一截!
莉娜的双手,就在这青铜色辉光骤然亮起的刹那,牢牢抓住了那截冰冷的柱体!
触感并非金属的坚硬,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沉睡的、巨大意识的“皮层”。无数破碎的、古老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她的手臂,冲入她的身体,撞向她的意识,灌入她脖颈后灼痛的烙印!
她“看”到了:
“钥匙”共鸣!“守望”血脉引导!
最后一个信息碎片如同惊雷,在莉娜几乎要被海量信息冲垮的意识中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
这根青铜柱残骸,是源齿轮阵列崩坏时遗落的“稳定锚”之一,它坠入此地,与矿脉污染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与对抗。它内部残留的“最终净化协议”一直在等待——等待能够引发“归零”之力的“钥匙”(陈沦体内的碎片?),或者能够以血脉引导其力量的“守望者”(莉娜!)!
而现在,两者皆在!
陈沦以自身为引,强行注入了“归零”(沉寂)之力,短暂激活了青铜柱的底层协议!
而莉娜的双手接触,以“守望者”血裔的身份,为这激活的协议提供了最后的“引导”与“确认”!
“引导它!”一个微弱、冰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意念,极其艰难地传入莉娜的意识——是陈沦!他在承受“火柱”冲击、维持“沉寂”注入的同时,竟然分出了一丝残存的、属于“陈沦”而非“终末行者”的意志,向她发出了指令!“指向……‘山’……核心……”
莉娜福至心灵,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全部的精神、意志,还有烙印中那被信息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属于“守望”的微光,全部灌入手中的青铜柱!她不是控制,而是“请求”,是“引导”,引导那被陈沦激活的、古老阵列的“净化协议”,指向那座痛苦的、混乱的“矿渣山”核心!
“嗡————————!!!”
青铜柱残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辉光,而是一道凝练、笔直、充满冰冷秩序感的青铜色光柱,从莉娜双手紧握处冲天而起,然后,在莉娜意志的牵引下,如同审判之矛,划破灼热的空气和混乱的规则乱流,狠狠地、精准地刺入了“矿渣山”中央、那暗红光芒最浓郁、规则波动最狂暴的核心区域!
“不——!!!”
一声超越了物理声音、直接在规则层面响起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愤怒与……一丝解脱的尖啸,从“矿渣山”深处爆发!
青铜光柱刺入的地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遇到了天敌,疯狂地扭曲、挣扎、试图反扑,但青铜光柱中蕴含的那种冰冷的、绝对的、源于最古老阵列秩序的“净化”力量,如同最有效的解毒剂,开始疯狂地中和、瓦解、重组那些混乱、痛苦、充满恶意的规则结构!
整个“矿渣山”剧烈地颤抖、膨胀、收缩!表面的矿石和金属疯狂崩落,裂缝中喷涌出的不再是暗红“火舌”,而是大股大股灰黑色的、散发着刺鼻焦臭的烟雾!那庞大的、令人窒息的混乱波动,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
而陈沦,在青铜光柱刺出、分担了绝大部分“矿渣山”反扑压力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松,左肩处那濒临崩解的部位暂时稳定下来,但他整个人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向后踉跄了一步,然后,无声地、软软地向后倒去。
一直死死盯着战场的墨菲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猎豹般冲出,在陈沦的身体即将撞上尖锐矿石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将他接住!
陈沦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或者说,恢复到了之前那种更深沉的、规则层面近乎“不存在”的沉寂状态。灰白衣衫破损,皮肤上的裂痕触目惊心,但最严重的左肩伤势没有继续恶化。他眉心的那点纯净微光也彻底隐没,仿佛随着刚才那一次艰难的“沟通”与“指令”而耗尽了最后一丝属于“陈沦”的活性。
莉娜依旧紧紧握着青铜柱残骸,感觉那柱体正在迅速变冷、变轻,内部的青铜色光芒如同燃尽的余烬,快速黯淡下去。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残存的“净化协议”力量已经全部释放。现在,它只是一截更加古老、更加残破的金属遗物。
空洞中,回荡着“矿渣山”临终的哀鸣和规则结构崩塌重组的沉闷轰鸣。烟尘弥漫,但那股令人疯狂和窒息的核心恶意,正在飞速消散。
沙漏拖着伤臂,踉跄着走过来,看着被墨菲斯抱住的陈沦,又看了看跪在青铜柱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的莉娜,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我们……好像……暂时活下来了。”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还顺手……‘净化’了一个可能危害巨大的地下规则畸变点。”
代价,是陈沦距离彻底的“非人”与“终末”,似乎又近了一步。
而莉娜,则被迫承载了一段过于古老和沉重的记忆与责任。
烟尘渐渐落下,空洞中恢复了昏暗,只有“矿渣山”残骸深处偶尔迸发出的、最后的规则火花,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了毁灭与净化之战的战场。
而在更深的、无人能窥见的地脉深处,某种因为“畸变节点”被净化而产生的、细微的规则“脉动”改变,正如同涟漪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更广阔的地下世界扩散开去。
或许,这并非终结,而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
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