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的余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缓慢扩散。莉娜脖颈后的烙印持续传来一种奇异的“麻痒感”，仿佛伤口在愈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烙印深处重新编织。那些实验时涌入的破碎符号和警告信息，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沉淀在了她的意识深处，偶尔会在她专注感知时浮现出零星的片段。
“星图”将这种残留称为“规则信息回响”，并认为这可能是莉娜的烙印在与碎片防御协议碰撞后，被动记录下的“数据残影”。他设计了一套冥想引导程序，帮助莉娜尝试系统地梳理这些残影，看能否拼凑出更多关于碎片防御机制的信息。
冥想静室里，莉娜闭目凝神，将意识聚焦于烙印传来的细微脉动。渐渐地，那些混乱的碎片开始浮现：
扭曲的齿轮并非完全无序，它们以某种违背物理直觉的方式咬合、旋转，像是在表达一种“逻辑锁”的结构；尖锐的金属噪音中，能分辨出几个不断重复的、有着固定音高变化的“协议短语”；而那股强烈的“警告”情绪背后，隐约包裹着一层更深的、近乎“困惑”的波动——仿佛那个触发防御协议的存在，本身也对自己被“非标准通道”访问感到不解。
最令莉娜在意的是“溯源请求”的感觉。那并非简单的探查，更像是一种沿着链接反向蔓延的“验证触须”，试图确认发送询问的源头是否具备某种“资格”。而在触须感知到莉娜的秩序烙印时，传递回来的并非完全的“拒绝”，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识别”、“差异比对”和“协议冲突”的反馈。
“它认识我的烙印，”莉娜在冥想结束后向“星图”和“银铃”汇报自己的感受，“不是当成完全陌生的东西，而是……像是遇到了一个和它认知中‘应该存在’的某种东西相似、但又不同的版本。那种‘协议冲突’的感觉很强烈，就好像我的烙印使用的是另一种‘方言’在说它熟悉的‘语言’。”
“方言和语言……”“星图”陷入沉思，“守夜人的秩序烙印源于古老协议，而碎片承载的阵列规则是现行体系的基石。如果它们同源，那么差异可能来自漫长岁月中的演变、或是不同分支的发展。碎片将你的烙印识别为‘相关但非授权’的实体，这或许解释了为何防御协议被触发，却没有立刻采取更极端的‘净化’措施——它可能在‘犹豫’，或者在等待更高层级的裁决逻辑，而那个逻辑……可能因碎片本身的残缺而无法执行。”
“银铃”的手指在数据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历史档案中的加密段落：“仲裁委员会封存档案中，有提及阵列早期存在过多个‘协议分支’，用于不同职能的守夜人部队或特殊单位。大分裂后，大部分分支或被废止、或被整合进主流阵列体系。莉娜所属的‘守夜人’，很可能就是某个早期分支的遗存。如果碎片内部保留着对多协议分支的识别能力……”
“那么，莉娜的烙印可能同时是钥匙和绊脚石。”“星图”接道，“它能让碎片‘认出’她是相关者，从而允许低层级链接的建立；但又因为协议版本或权限差异，触发深层防御机制。我们需要更精确地定位这种‘识别’的边界——在什么情况下，碎片会将她视为‘可接受的相关者’，而不是‘需要防御的非法访问者’。”
这意味着更多的测试，更精细的调整，以及无法回避的风险。
与此同时，墨菲斯在历史档案中的挖掘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找到了一份残缺的仲裁委员会内部备忘录副本，日期标注在大分裂后不久，内容涉及对“失控协议单元”（疑似指产生独立意识的碎片）的处置原则讨论。
“……对于已确认产生稳定‘自生回声’且无法通过标准重置消除的单元，‘归零校准’并非首选。”墨菲斯将破译的段落念给莉娜和沙漏听，“委员会部分成员主张，若该‘回声’表现出与原始协议核心功能的高度协同性，且未显现出扩散性污染倾向，可考虑启用‘有限容留协议’，将其置于高阶监管下，作为特殊案例进行研究，或尝试引导其‘回声’服务于特定监管需求……”
“有限容留协议！”沙漏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历史上曾经有过不直接‘归零’的先例？”
“文件残缺，后面关于‘有限容留’的具体条件和实施方法的部分缺失了。”墨菲斯摇头，“但至少证明，委员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地主张抹杀。不过文件末尾有一行备注：‘此提议因风险过高及缺乏可靠引导技术，暂被搁置。相关案例k-7-12（注：编号被涂抹）建议转入长期静滞观察，待技术条件成熟再议。’”
k-7-12。陈沦的原始编号。
“所以，陈沦当年没有被立刻‘归零’，除了静滞技术刚好成熟，可能也因为这份‘有限容留’的提议起了作用？”莉娜若有所思，“而现在，我们正在进行的‘引导复苏’，某种意义上是重启了当年被搁置的‘有限容留’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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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是我们要能证明，引导是可行的，且风险可控。”墨菲斯表情严峻，“但外部压力不会等我们慢慢证明。我监听到的议会加密频道碎片显示，‘归零派’最近活动频繁，正在游说更多委员，主张‘静滞观察已逾安全期限’，‘应彻底消除潜在隐患’。他们的理由之一，就是镜区外围日益频繁的未授权探测——他们认为这证明了k-7-12的存在本身已成为吸引外部威胁的‘诱饵’，增加了阵列暴露的风险。”
内外的绞索，正在以不同的速度收紧。
“星图”和“银铃”显然也感知到了这种紧迫性。第二次实验后的分析总结会上，“银铃”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第三阶段方案。
“被动询问会触发防御协议，因为碎片将其视为‘未授权探查’。”“银铃”冷静地分析，“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不主动‘问’，而是提供一个‘场景’，让碎片基于其自身的协议逻辑‘主动反应’呢？”
“场景？”“星图”挑眉。
“模拟一个阵列内常见的、低威胁性的‘规则环境异常’。”“银铃”调出一个复杂的模拟界面，“例如，一个局部的、低强度的规则流‘淤塞’或‘湍流’。这类异常通常需要附近的协议单元进行辅助调节。我们将这个模拟异常，通过莉娜的烙印链接，以‘环境状态共享’而非‘直接指令’的形式，传递给碎片接口。观察它是否会基于其内置的协议本能，尝试进行‘辅助调节’。”
“这很冒险，”“星图”沉吟，“等于主动在链接中引入‘异常’。可能触发更强烈的净化反应。”
“但这也更符合‘自然’的交互模式。”“银铃”坚持，“如果碎片将莉娜的烙印识别为‘相关协议单元’，那么从她那里感知到环境异常，并做出协同响应，是其协议逻辑可能允许的。这可以绕过‘权限验证’的陷阱，直接测试其功能性的、非防御性的反应能力。我们需要知道，在剥离了那些敏感的防御层后，碎片还保留多少‘协作’与‘调节’的本能。这是评估‘引导’价值的关键。”
莉娜听着两人的讨论，手不自觉地握紧。提供“异常场景”意味着她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她将成为那个“异常”的源头和载体，直接面对碎片可能的各种反应。
“我需要做什么？”她抬起头，声音平静。
“你需要更精细地控制你的秩序烙印，”“银铃”看向她，“不是简单地传递信息，而是要模拟出一种‘受影响的规则环境’的‘感觉’，并将其包裹在链接中，就像……让你自己的一部分‘暂时扮演’那个异常区域。这需要极高的感知控制力和稳定性。”
“你的烙印在第二次实验后表现出了更强的规则解析和模拟适应性，”“星图”补充道，“我们认为你有潜力做到。但这需要训练，而且是高强度的专项训练。”
新的训练开始了，比之前的“感知静室”更加严苛。莉娜不再仅仅是寻找和识别靶标，而是要学会“塑造”靶标——用自己烙印的力量，精细地模拟出不同性质、不同强度的规则扰动，并维持其稳定。她必须让这些模拟的扰动“感觉起来”真实，却又不能真正干扰到观察站的实际规则场。
失败，修正，再尝试。烙印在高压下仿佛被锻造，那种“麻痒感”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如臂使指的“掌控感”取代。她甚至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烙印深处那些古老协议纹路与碎片传来的冰冷规则脉动之间，某些极其细微的“共振点”。当她模拟的扰动恰好贴近某个共振点时，与碎片链接的那条通道会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顺畅感”。
“星图”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数据变化。“她在无意中调整自己的模拟输出，以匹配碎片协议更容易‘接受’的规则波动模式。这是一种潜意识的协议协调……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钥匙。”
外部压力却不等他们准备好。几天后的深夜，观察站的主警报系统突然发出了低沉、持续的嗡鸣，不同于实验时的急促警报，这是一种代表“边界遭遇持续性试探攻击”的警戒信号。
“镜区第七扇区外围屏障，遭到多点多频率规则解构试探。”“星图”的声音在全站通讯中响起，依然平静，但语速稍快，“试探手法专业，混合了清洁工的净化协议和协会的逆向工程特征，强度在逐步增加。他们在尝试寻找屏障的规则谐振弱点。”
“能确认来源吗？” “银铃”问。
“信号经过多重伪装和跳转，但最终溯源指向外部世界三个不同的大型隐秘据点坐标，分别隶属于清洁工‘肃清之眼’派系和协会‘遗物回收局’。他们似乎暂时结成了某种信息共享同盟。”
“议会那边有什么反应？”沙漏在通讯频道里插话。
“监测到议会直属的‘边界巡防’部队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并向仲裁委员会发出了警报增援请求。”墨菲斯的声音传来，带着背景数据的杂音，“委员会尚未公开回应，但内部通讯流量激增。‘归零派’正在以此为由，要求召开紧急听证会，重新审议k-7-12-alpha的处置方案。”
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外部威胁成为了内部激进派推动议程的筹码。
“屏障能撑多久？”莉娜忍不住问。
“以目前的试探强度，镜区屏障足以维持数月。”“星图”回答，“但如果外部势力持续增派资源，或者……议会内部决定‘主动解决问题’以消除吸引外部注意的‘根源’，时间就不站在我们这边了。”
主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警报低沉的嗡鸣和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
“第三阶段实验，”“银铃”打破了沉默，星光眼眸中没有任何动摇，“提前进行。我们需要尽快拿到有说服力的数据，证明‘引导’的可行性和价值，才能在可能的听证会上争取机会。”
“莉娜的训练进度？”“星图”看向她。
莉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和不安。脖颈后的烙印传来稳定而熟悉的脉动，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砺，它似乎已成为她身体里另一颗坚定跳动的心脏。
“我可以。”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
“星图”审视了她几秒，点了点头：“那么，二十四小时后，进行第三阶段引导实验。模拟异常类型：局部规则流低强度湍流。强度等级：delta-1。持续时间：五秒。目标：观察碎片是否产生辅助调节倾向。”
二十四小时，最后的准备时间。
莉娜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却没有立刻休息。她盘膝坐在静修垫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烙印深处。那些古老的纹路在感知中缓缓浮现，与远处平台传来的、冰冷的规则脉动隐隐呼应。
她不再仅仅视自己为桥梁或工具。她是守夜人，是协议的继承者，也是此刻唯一能与那片冰冷碎片沟通的“相关者”。她必须成功。
不是为了观察站，甚至不仅仅是为了陈沦。
而是为了证明，在这冰冷严苛的规则宇宙中，那些被认为“错误”的、失控的、“异常”的存在，是否也能找到一条不被“归零”的路。
她调整呼吸，让烙印的脉动与自己的心跳，与远处那冰冷的心跳，逐渐趋近于某种同步。
二十四小时后，答案将见分晓。
而在观察站之外，镜区的黑暗虚空中，那些来自外部的、无形的试探触须，仍在不知疲倦地摸索着，寻找着屏障最细微的裂痕。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