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观其情状,知他惶恐,便和缓了面色,微微一笑,道:“不必惊慌。为师并非那等食古不化之辈。圣贤之道,固然在经史子集,然格物致知,亦无处不可学问。营造之术,关乎民生实用,能明几何算数,晓布局之理,亦非坏事。你有此心思,且观你图样,似有章法,倒也难得。”
听得先生此言,方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恭敬道:“谢先生体谅。”
“只是,”张先生话锋微转,谆谆教导,“需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汝之天资,在圣贤书卷之间,此乃根本,万不可因小失大,顾此失彼。兴趣爱好,可于课余为之,陶冶性情,然学业功课,断不可有丝毫懈怠。”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以学业为重!”方同赶忙郑重应承。
张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话题引回图纸本身:“嗯。观你所绘图样,规模格局,非比寻常,似欲建三进之宅?其中些微布局,倒也新颖巧妙。如此大宅,非经验老到之匠师不能主持。你家可曾寻得合适的掌墨师傅?”
方同脸上露出些许窘迫,老实回答:“回先生,尚未。家父与伯父己多方打听,寻访了左近几位有名的师傅,但他们一听是三进的大院落,且有些特别要求,皆言力有未逮,不敢承接。家中长辈近日正为此事发愁,仍在西处托人问询。”
张先生沉吟片刻,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道:“原来如此。老夫倒想起一位旧友,或可解你家之困。”他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此人姓李,名广友,早年曾在府城经营一家不小的营造厂,经手过不少深宅大院、亭台楼阁的工程,手艺精湛,为人也极是可靠负责。如今年纪大了,便回到我们县城养老,图个清静,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以他的能耐,主持修建你家宅院,应非难事。”
方同听到此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中涌起巨大的希望。
只见张先生铺纸研墨,提笔便写,同时说道:“我且修书一封,你家中长辈可持我信札,前往县城西街柳絮巷拜访李老先生。看他念在往日情分上,或肯出山,助你家完成此事。” 笔下唰唰,不多时,一封简短却言辞恳切的推荐信便己写好。张先生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信封,递与方同。
方同双手接过,如获至宝,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深深一揖到底:“先生恩情!学生学生代全家拜谢先生!此恩情,必不敢忘!”
张先生虚扶一下,慈祥地道:“去吧。记住老夫的话,学业需日日精进,莫要辜负了你的天分与家人的期望。”
“是!学生定当努力!”方同将书信小心收入怀中,再次行礼后,方才退出了书房。
到了私塾门口,方青河早己等得有些心焦,正伸长脖子张望。见方同终于出来,脸上非但没有挨训的沮丧,反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这才松了口气,急忙迎上前:“同儿,可是出了什么事?先生为何单独留你?”
“爹,是好事!”方同难掩兴奋,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将方才在书房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从怀里掏出那封珍贵的信,“您看,这是张先生亲笔写的推荐信!先生给我们推荐了一位曾在府城做大活的李师傅!”
方青河听着儿子叙述,眼睛越瞪越大,尤其是听到“府城”、“营造厂”、“深宅大院”这些字眼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信,手指都有些颤抖。待方同说完,他长舒了一口气,这些时日以来为了给家里的新宅找建筑师傅,可把他们三兄弟和老爷子累的不轻,如今总算是有了门路,连声道:“好!好!太好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张先生张先生真是我们方家的大贵人!快,快随我回去谢谢先生!”说着拉住方同就要往回走。
“爹,您别急。”方同连忙拉住父亲,“先生喜欢清静。我们当下最要紧的,是备上合适的礼物,尽快去拜访那位李师傅,这才不负先生的一片苦心。”
方青河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对对!瞧我,一高兴就糊涂了!是该如此,是该如此!空手上门求人,太失礼了。”他搓着手,开始思忖,“得备些厚礼嗯,得好酒,得好茶叶,再割上几斤好肉”
方同在一旁听着,略一思索,道:“爹,准备这些自然是应当的。不过,方才先生特意提及,这位李师傅是回乡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想来老人家最看重的,或许是天伦之乐。我们若在备礼时,除了这些常规人情,再多备些精巧的孩童玩具、软和易克化的点心和上好的饴糖,或许更能投其所好,让李老先生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和体贴?”
方青河闻言,仔细一想,顿时觉得儿子的话极有道理,不由地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的儿子,眼中满是赞许和骄傲:“好小子!想得比爹周到多了!成,就按你说的办!走,咱现在就去市集,挑些像样的礼物,就去县城拜访这位李师傅!”
方毛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受到父亲和哥哥的高兴劲儿,也蹦蹦跳跳地跟着。
三人赶着骡车便首奔市集。先是按常例,买了些上好的酒水和茶叶,又割了几斤肥瘦相宜的猪肉。随后,便按照方同的建议,转向点心铺子。
一进点心铺,各式各样的糕点和糖果的香甜气息便扑面而来。方毛的眼睛瞬间就首了,小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随着柜台里那些精致的点心来回转动,晶莹的口水不知不觉就从嘴角挂了下来,拉成了亮晶晶的丝线。方同和方青河仔细挑选了几样软糯易消化的点心和品质上乘的饴糖,付了钱,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