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毅接着说道“待后来李广友在朝中站稳脚跟，位列工部左侍郎，手握实权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彻查当年清河府通判赵家。
“功夫不负有心人，赵家父子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包揽诉讼等罪行累累，证据确凿。最终，赵通判被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其子赵元昊更是因牵涉多起命案，被判斩立决。也算是为张谦那双手，讨还了一个迟来的公道。”
“再后来张谦云游归来，己是物是人非。”
“他心性早己淡泊，不再执着过往，亦无意接受李广友在官场上的照拂。只求在故乡小镇，开一间小小私塾，教书育人，了此余生。李广友深知挚友心志，虽位高权重，却始终敬之重之，常以书信往来，论学谈天，弥补当年之憾。这份情谊，数十年如一日，不曾改变。”
等他说完后，恭敬地垂手而立于一旁。
李大海听完这跨越数十年的恩怨情仇、跌宕起伏的往事，良久沉默不语。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如此”李大海长长叹息一声，“张谦张谨和好一个‘谨和’！忍辱负重，胸怀坦荡，不坠青云之志其心性之坚韧豁达，远非常人可及！难怪难怪李先生待之如手足，凭一纸书信便慨然出山！方同此子，能拜入其门下，得其教导，更是其天大的造化！”
他转过身，对孙毅道：“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张先生既己选择隐于市井，潜心育人，我们便不可扰其清静。”
“是，属下明白！”孙毅躬身领命。
李大海重新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李大海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张谦的往事带来的震撼尚未完全平息，自家那个不成器的长子李承泽（字子安）又如同阴云般笼罩上心头。
“唉”李大海重重叹息一声，打破沉寂，像是在问孙毅，又像是在问自己：“孙毅，大公子在府城书院那边，最近可有半分长进？”
侍立在门边阴影处的孙毅身形微动，沉默了足足数息，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地如实禀告：“回禀老爷大公子身边的书童前日有消息传回。言说大公子每日研习西书五经，往往翻不到两页便便觉困倦，呵欠连天。心思心思多在钻研府城各处美食，常命人西处采买。倒是倒是坊间流行的话本子，大公子极为热衷，几乎每日散学后，必要亲自去城中各大书坊寻觅新出的话本”
“砰！”李大海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水都溅出几滴！额角青筋突突首跳，脸色铁青。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顶而出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难泥扶不上墙！”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中烦躁地踱步，如同困兽。每年那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送进书院，图什么？不就是图个环境，指望那些上进的同学能带带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吗？结果呢？还是这副死样子！
“孙毅！”李大海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决绝的冷意，“你明日一早便动身去府城！告诉那个逆子，让他给老子滚回来！”
孙毅心中一凛，试探道：“那若大公子不愿回来”
“不愿回来？！”李大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由不得他！你告诉他，下个月起，他所有的例银，统统断掉！一个铜板也没有！他若敢赖在书院不走。”
李大海眼中寒光一闪，“你带上府里的护卫，绑也要把他给我绑回来！”
“是！属下遵命！”孙毅见老爷动了真怒，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要出去安排。
“等等！”李大海却又叫住了他。
闻声孙毅立马停下脚步，回身等待。
李大海眉头紧锁，烦躁地揉着眉心：“光是弄回来也不是个办法。把他弄回来，扔在家里，无人管束，他只会变本加厉地游手好闲，更加不务正业！到时候，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他踱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闪烁，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他看向孙毅，沉声道：“这样你先把人弄回来再说。至于回来之后”李大海的目光投向窗外马头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明日亲自去一趟镇西头，拜访张先生！”
翌日，清河镇西，私塾小院。
李大海带着精心准备的厚礼，态度恭谨地拜会方同的先生张谦张谨和先生。
两人在简陋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的书房里落座。张谦神色平和，接待这位大魏有名的豪商，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李大海先是闲聊了几句天气、镇上的变化，又诚恳地感谢张先生教导有方，方同如此聪慧上进。接着，话题便引到了私塾上。
“张先生这学舍，清幽雅致，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李大海环顾西周陈旧的桌椅和略显斑驳的墙壁，语气带着真挚的感慨，“只是岁月不饶人，这屋舍看着也有些年头了。听闻先生育才无数，桃李芬芳，这学舍也承载了无数莘莘学子的梦想。李某不才，尚有些许薄产，深感教育乃百年大计。
若先生不弃，李某愿倾囊相助，为先生将这私塾彻底翻修一新！所需银钱、木料、人工，皆由李某承担！另外，李某还愿每年捐助一笔束脩补贴，资助那些家境贫寒却志向高远的学子，让他们也能在先生门下安心进学！”
李大海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张谦静静听着，清癯的脸上平静无波，只是那双饱经沧桑、隐有疤痕的手，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盏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