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子在一旁倒是安静,一晚上在陈睿这边除了太子殿下说的基座,其他的什么也没收获。
窗外的夜色渐浓,味真楼的灯火映着满桌的酒菜,也映着贞子那张精心描画却难掩局促的脸。
李承乾喝到兴头上,指着桌上的松鼠桂鱼对贞子道:“你们倭国,有这般美味么?”
贞子忙回道:“论及菜肴,倭国自然不及大唐佳肴万分之一,特别是炒菜之法,把食材的处理、佐料的搭配和摆盘的技艺结合在一起,色香味几样俱全。”
“那是自然。”李承乾傲然道,“这炒菜之法,也是陈先生所创,贞子小姐应该听说过吧!”
“贞子自然是听过的,鄠县伯的多才多艺让人不得不仰慕!”贞子说着说着摆出小女儿姿态,看得陈睿有些瘆得慌。
李承乾夹起一块松鼠桂鱼,金黄的外皮裹着酸甜的酱汁,入口酥脆,“你看这鱼,先炸到外焦里嫩,再调汁快炒,火候差一丝,味道就差远了。比起以前吃的鱼生多了很多可口的滋味!”
贞子趁他放下筷子的间隙,连忙福身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我国临海,鱼产虽丰,却只会生食或水煮,滋味寡淡。贞子斗胆恳请殿下,允我学习这炒菜之法,也好让我国百姓尝尝这般美味,也算沾了大唐的光。”
李承乾却笑了,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炒菜?你可知这炒字,背后藏着多少门道?首先就是要合格的铁锅,这合适的铁又只有我大唐才能炼出来,莫不是要把这炼铁之法则也交与你?”
贞子又倔强道:“我国虽贫穷落后,却愿倾力学习。哪怕先从学制铁锅开始,只要能学会,再难也不怕。若是殿下准许教授炼铁之法,倭国上下必感怀涕零!”
“哼!你倒是想得美,这炼铁之法怎能轻易与人?”旁边的杨铁信忍不住说道。
陈睿在一旁暗笑,随后接话道:“太子殿下,其实炒菜之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其关键在火候与调料,跟铁锅的关系并不大,倭国产铜多,用铜锅也是可以的。
炒菜也不是什么秘密,不如让贞子小姐安排几个人,到味真楼的厨师学校去学习,学了我大唐炒菜,也算应有待客之道。其余的佐料啊工具啊,这些贞子小姐自行在大唐采购便是。”
李承乾何等精明,立刻明白陈睿的意思,点头道:“陈睿说得是。贞子小姐回去便报鸿胪寺安排吧!”
李承乾放下筷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在贞子脸上剐过:“倭国多铜?可有此事?”
贞子心里猛地一坠,慌忙道:“是…是有些铜矿。”
“好!”李承乾忽然抚掌,脸上笑容灿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们既想学炒菜,又守着铜山,何不以物易物?用你国的铜料,来换我大唐的锅铲之术。
用铜换一套手艺,公平买卖。陈先生,你说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不等陈睿回话,贞子眼睛一亮,连忙躬身:“殿下英明!若能如此,实乃倭国之幸!我国愿以铜料相换,只求能学得真手艺。
她心里想的是,只要能把人派去学炒菜,总能借机打探些有用的消息,至于铜料,不过是些矿石罢了,换得大唐技艺,划算得很。
陈睿心中暗赞。太子这一手实在高明:以一项终将流传出去的饮食技艺为饵,不仅换回了铸钱扩军都急需的铜料,更在倭国求知的路上,提前埋下了一根由大唐掌控的经济缰绳。 将来是松是紧,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只是这铜料的成色,得由我大唐的工匠来验。”李承乾慢悠悠地补充道,“若掺了太多杂质,或是分量不足,这交易可就做不成了。”
“自然,自然!”贞子忙应道,“我国定会选最好的铜料,绝不敢欺瞒殿下。”
贞子觉得今日总算没白来,不仅求得了学炒菜的许可,还搭上了铜料交易的线,回去定能让天蝗陛下称赞。
李承乾点头准奏后,目光如炬,落在贞子身上,贞子在李承乾的注视下,终于垂下厚重的眼帘,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谢殿下,谢伯爷成全。”
酒过三巡,众人的酒意渐渐上来,也顾不得太多规矩了。
先是杨铁信端着酒杯上前,对着李承乾一躬身:“太子殿下,下官敬您一杯!咱们这些匠人少不了殿下平日里的照拂!”
李承乾笑着与他碰杯:“杨师傅客气了,都是你们手上的功夫过硬,说起来你们才是大唐的功臣。”
紧接着,老王头、赵师傅,还有几个年轻工匠也陆续过来敬酒。
贞子原本垂着眼帘侍立在旁,见这阵仗,眼睛又亮了起来。
“这些匠人,或许才是真正的宝藏。若能以铜料交易为名,常来常往,何愁没有机会接近他们? 届时,或重金收买或巧妙设局,总比现在硬碰硬要强。”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在每个上前敬酒的工匠脸上打转,从杨铁信那道贯穿眉骨的疤痕,到赵师傅颔下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再到小何鼻尖上那颗显眼的黑痣,都被她暗暗记在心里。
!陈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酒杯掩住嘴角的冷笑。这贞子倒是会找机会,从他和太子这里套不出话,就想打工匠的主意?
“这位是负责砂范的王师傅,”陈睿忽然开口,故意给太子介绍,“那床身能少砂眼,全靠王师傅改良了泥沙的配比。”
老王头被点名,愣了一下,连忙拱手:“伯爷过奖了,都是大伙一起琢磨的。”
贞子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酒壶,心里却把“砂范”“泥砂”几个词牢牢记住,指尖在壶身上无意识地划着老王头的轮廓。
杨铁信故意大着嗓门对小何道:“小何,你小子那日发现模范没干透,立了大功,来喝一个!”
小何红着脸上前跟杨铁信碰杯。
众人散去后,贞子垂手站着,看似乖巧,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方才那一下,她已把几人的样貌记了个十足,连杨铁信左手虎口处那道被铁水烫出的疤痕都没放过。
宴席散了,李承乾带李泰回宫,临走前特意叮嘱陈睿:“先生可要把贞子小姐照顾好,长安城大,可别迷了路!”
陈睿明白这话的意思,是让人盯着她的动向。
贞子向陈睿告辞,福身时那笑容比先前僵硬了许多:“伯爷今日教诲,贞子记下了。将来所有所成,贞子必将报答伯爷的恩德!”
回到自己包间,她立刻屏退左右,对一个扮作随从的倭人低声道:“去楼梯口守着,方才那些工匠,不管老少,但凡能看清样貌的,都给我记下来!尤其是那个姓王的、姓赵的,还有那个鼻尖有痣的年轻姓何学徒,记越细越好!”
那随从领命而去。
她当然知道,这些工匠才是大唐手艺的根,只要能找到他们,哪怕用些手段,总能套出些有用的东西。
就像陈睿说的,炒菜要用铜锅也好,铁锅也罢,关键是得知道火怎么烧。而这众多技艺的火候之法,就藏在这些满身烟火气的匠人手里。
陈睿和陈东几人也出了酒楼,在街口站定。
陈东忍不住问:“那倭国女人真要对工匠下手?”
陈睿望着贞子一行人消失的巷口,对陈东道:“看见了吗?狐狸以为找到了钻进鸡舍的洞,却不知那洞,是猎人早就量好了它的身子凿的。她想换我们的炒菜,我们却看上了她的铜山。她想记我们的人,我们正好看看,她背后还有多少人。 这场盛宴,才算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