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图书馆门前银杏叶落了一地。封瑶到的时候,徐卓远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夹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早。”他递过豆浆,“加了少许糖,你昨晚说有点低血糖。”
封瑶接过来,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你记住了?”
“关于你的事,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徐卓远推了推眼镜,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定理。
两人走进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晨光透过玻璃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徐卓远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艺术节参展方案:“昨晚我重新梳理了逻辑结构,你看这里——”
他的讲解清晰而专注,封瑶听着,不时提出建议。两人思维碰撞时,会同时伸手去指屏幕上的同一位置,手指短暂相触又分开,像某种默契的舞蹈。
“这里需要加一个过渡环节。”封瑶指着流程图的一处空白,“从个体体验到集体共鸣,不能太突兀。”
徐卓远沉思片刻,迅速在键盘上敲击:“可以加入一个‘星光传递’的互动设计。第一个人完成轨迹后,可以选择将一颗‘虚拟星星’传递给下一位参与者,形成连锁反应。”
“这个好。”封瑶眼睛一亮,“让孤独的寻找变成温暖的传递。”
正当他们专注工作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桌旁响起:“打扰一下,请问是‘星图’项目组的同学吗?”
两人抬头,看见一位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儒雅的年轻老师站在桌前。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是美术学院新来的老师,陆景明。”他微笑自我介绍,“负责这次艺术节的协调工作。听说你们项目很有创意,想提前了解一下。”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陆老师好,我是封瑶。”
“徐卓远。”
陆景明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不用紧张,我就是来学习的。你们的项目提案我看了,关于触觉与视觉联动的设计理念很有意思。”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纸——竟然是“星图”装置的简化版草图,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些是……”封瑶惊讶地看着那些专业又精准的建议。
“我本科是工业设计,后来转的艺术理论。”陆景明温和地解释,“看到你们的设计,手痒做了些标注,希望不介意。”
徐卓远接过图纸仔细看,眼镜后的眼神逐渐专注:“这些结构优化方案……很专业。特别是这个弧形屏风的受力点调整,我们之前确实没考虑到。”
“因为你们用的是轻型材料,这里需要额外加固。”陆景明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我认识一位做现代装置艺术的朋友,他那有合适的连接件,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
封瑶感到一阵温暖:“谢谢陆老师,这太帮忙了。”
“别客气。”陆景明摆摆手,“看到有学生做这么认真的项目,我很高兴。对了,你们团队现在缺什么资源吗?场地?设备?还是资金?”
徐卓远将项目进度简单汇报了一下,陆景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样,”他最后说,“我帮你们申请一个临时工作间,就在美术学院一楼,空间比你们现在的教室大,还有专业工具。另外——”他从包里拿出两张名片,“这是市青年艺术基金的联系方式,他们的‘创新孵化’项目正在申报期,你们的项目很符合条件。”
封瑶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颤。重生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能接触到这样的机会。
“陆老师,为什么……这么帮我们?”她轻声问。
陆景明推了推眼镜,笑容里有种怀念的意味:“因为我大学时,也曾和一群朋友做过一个类似的项目——关于声音与记忆的交互装置。那时候我们缺资源、缺指导,最后作品虽然完成了,却留下了很多遗憾。”他看向窗外,“看到你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我们。如果能帮你们少走些弯路,我会很高兴。”
他又停留了十几分钟,解答了几个技术问题,然后起身告辞:“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陆景明离开后,封瑶和徐卓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运气很好。”封瑶轻声说。
“不是运气,”徐卓远看向她,“是我们的项目值得被看见。”
他保存了文档,将电脑合上:“走,去告诉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两人刚走出图书馆,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江离和林远。江离的酒红色短发在晨风中飞扬,手里挥着一张纸:“大消息!大消息!”
“我们也有消息。”封瑶微笑。
“什么?你们先说!”江离眼睛亮晶晶的。
封瑶简单说了陆景明老师的事,江离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我就说我们的装置会发光的!”
“现在轮到你们了。”徐卓远看向林远手中的纸。
林远将纸展开——是一张艺术节宣传海报的初稿,上面“星图:寻找属于你的频率”几个字格外醒目,而海报的背景图案,竟然是他们涂鸦墙上星云图的专业重绘版。
“宣传组主动找我们要的授权!”江离兴奋地说,“他们说这个图案在校园里已经小有名气了,很多学生在打听是哪个团队的作品。”
封瑶接过海报,看着那熟悉的星云,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重生前,她躲在人群后仰望别人的光芒;这一世,她参与创造的光,正在被更多人看见。
“对了,还有一件事。”林远从包里拿出四张票,“市青年艺术展的邀请函,下周末。陆老师给的,说让我们去学习一下当代互动装置的趋势。”
“正好,”徐卓远说,“我们可以实地考察,优化我们的设计。”
四人决定当天下午召开团队会议,讨论工作间搬迁和新资源整合的事。分别前,江离忽然拉住封瑶,眨眨眼:“瑶瑶,你和学神刚才在图书馆……真的只是在工作?”
封瑶脸一热:“不然呢?”
“我看你们俩的氛围,”江离凑近,压低声音,“越来越像那个词了——叫什么来着?灵魂伴侣?”
“别胡说。”封瑶轻轻推开她,却忍不住看向徐卓远的背影。他正和林远讨论着什么,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灵魂伴侣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和他在一起时,时间会变得柔软,而未来变得清晰。
下午的团队会议在工作室召开。沈星辰和苏晓也到了,六人围坐在铺满图纸和材料的工作台旁。
封瑶将陆景明老师的帮助和青年艺术基金的事告诉大家,团队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我们需要重新规划时间表。”林远在白板上画出新的甘特图,“有了专业工作间,制作进度可以加快。但相应地,程序开发和内容填充也要同步跟上。”
徐卓远点头:“我和封瑶会在三天内完成所有交互逻辑设计。沈星辰,音效部分需要你在周五前给出初版。”
“没问题。”沈星辰认真记笔记。
“视觉内容我来负责。”苏晓举手,“我已经收集了三十多个匿名故事片段,可以转化为星图的可视化元素。”
江离趴在桌上,用彩色笔在图纸上勾画新工作间的布局:“这里放主装置,这边是测试区,角落里可以弄一个小型展示墙……”
“江离,”林远无奈,“你先别画了,我们得先确定材料清单。”
“我在画的就是材料分区啊!”江离理直气壮。
看着他们斗嘴,封瑶忍不住笑了。这种充满活力的协作,是她前世最渴望却从未得到的大学生活。
会议进行到一半,封瑶的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瑶瑶,爸爸这周末要去你们城市出差,想顺便看看你。有空吗?”
封瑶手指停顿了一下。重生后,她和父母的关系在慢慢修复,但面对面相处还是有些微妙的紧张。
“怎么了?”徐卓远注意到她的迟疑。
“我爸要来。”封瑶轻声说。
“好事。”徐卓远平静地说,“他上次电话里说为你骄傲。”
封瑶深吸一口气,回复母亲:“好。周末我在学校,具体时间让爸告诉我。”
按下发送键时,她感到一种释然。前世那些与父母之间的隔阂和遗憾,这一世她要一点点弥补。
会议结束后,徐卓远和封瑶留下来继续完善程序方案。窗外天色渐暗,工作室内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讨论声。
“这里,”封瑶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节点,“当多人同时传递‘星光’时,系统如何处理优先级?”
徐卓远快速编写了一段代码:“设置动态权重算法。传递次数越多、路径越长的‘星光’,获得的视觉效果越丰富。这样既鼓励参与,又避免混乱。”
封瑶看着他屏幕上流畅滚动的代码行,忽然问:“徐卓远,你编程的时候,脑子里是什么画面?”
他停下动作,认真思考:“数据结构是骨架,算法是血液流动,而最终呈现的交互体验——是灵魂。”他转向她,“你的故事和理念,给了这个灵魂温度。”
工作间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停电了?”封瑶站起身。
窗外,整个美术学院的楼栋都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学生的喧哗声。
徐卓远打开手机手电筒,柔和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可能是电路检修。等等看。”
两人在微光中对坐。黑暗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封瑶能听到徐卓远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木屑和颜料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
“有点冷。”封瑶轻声说。工作间的暖气随着停电也停了。
徐卓远脱下自己的外套,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谢谢。”封瑶拉紧外套,指尖无意间触到内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这是……”
“一支笔。”徐卓远说,“总带着,方便随时记录想法。”
封瑶拿出那支笔——是银色金属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
“你妈妈送的?”封瑶轻声问。
“嗯。初中时,我参加天文竞赛得奖后她送的。”徐卓远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后来她生病,我一度觉得追逐星星是件没有意义的事。直到最近……”
“直到最近?”
“直到遇见你,我才重新相信,有些光芒值得追随。”
黑暗放大了所有情绪。封瑶握紧那支笔,金属外壳温润地贴着掌心。
“徐卓远,”她轻声说,“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一个曾经犯过很多错误、伤害过很多人、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的人,你会怎么看她?”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徐卓远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坚定:
“我会问她,那些错误让她学到了什么。我会告诉她,伤害过人不代表永远失去温柔的资格。我会让她看到,即使是最破碎的镜子,也能反射出光芒。”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如果我真的认识这个人,我可能已经在她身上看到了她自己没发现的勇敢。”
封瑶感觉眼眶发热。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及这个核心的恐惧——那个不堪的前世自我,真的值得被接纳吗?
“为什么……”她的声音微颤,“为什么你能这么确定?”
“因为人是变化的函数,不是固定的常数。”徐卓远的声音离得更近了些,“每个时刻的导数,都可能改变整个曲线的走向。而你现在的导数,”他轻声说,“指向的是一个明亮得不可思议的未来。”
手机手电筒的光突然晃动了一下。封瑶抬头,发现徐卓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微弱的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柔和的银边。
“封瑶,”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清晰认真,“如果你在担心什么过去的阴影,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得见你现在的光芒,这就够了。”
那一瞬间,封瑶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举动——她轻轻靠前,额头抵在他肩上。这是一个不带情欲的、纯粹的依靠姿势。
徐卓远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像安抚也像守护。
“谢谢你,”封瑶低声说,“谢谢你看见我。”
“不止看见,”徐卓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在记录——关于你的每一次轨迹变化,都是我最珍贵的数据集。”
就在这时,灯突然亮了。电力恢复,工作室重新充满光明。
两人迅速分开,但那种温暖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封瑶将外套还给徐卓远,两人的手指再次相触,这次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继续工作?”徐卓远问,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嗯。”封瑶坐回电脑前,感觉心中的某个结悄然松开了。
晚上九点,他们终于完成了程序框架的初版。关闭电脑时,封瑶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末的艺术展,你一起去吗?”
“当然。”徐卓远收拾东西,“团队活动,而且我需要收集一些交互设计的实际案例。”
“那……”封瑶犹豫了一下,“如果我爸周六来,你……愿意见见他吗?”
徐卓远动作顿住了。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他需要思考重要问题时经常出现。
“如果你觉得合适,”他最终说,“我很荣幸。”
回宿舍的路上,封瑶收到父亲的短信:“瑶瑶,我周六下午三点到,大概停留两小时。你方便吗?想看看你的学校,还有你说的那个项目。”
她回复:“方便。爸,我想介绍我的团队成员给你认识,特别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他帮了我很多。”
几乎是立刻,父亲回复:“好,期待见到你的朋友们。”
封瑶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重生前,她从不敢让父亲见到她的学校生活,因为那是一片苍白和混乱。而现在,她有了可以自豪展示的东西——不仅仅是项目,还有这群温暖的人。
走到宿舍楼下时,徐卓远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明天见。”
“明天见。”封瑶转身要走,又回头,“徐卓远。”
“嗯?”
“周六,如果我爸问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就说,你在图书馆研究星图,而我在研究能理解星图的人。”徐卓远平静地说,“都是事实。”
封瑶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明亮温暖:“晚安。”
“晚安,封瑶。”
回到寝室,封瑶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重生第117天。停电的黑暗中,有人告诉我,即使是破碎的镜子也能反射光芒。而我终于开始相信,前世那些裂痕,不是为了让我破碎,而是为了让光有更多进入的路径。”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几颗坚定的星子。
而在男生宿舍,徐卓远打开《星轨观测日志》,写下新的记录:
“第117次观测。意外停电创造了黑暗实验环境。数据表明:她在被接纳时,发光强度增加300。推论:她的光芒需要被看见,而我想成为那个永久的观测站。另:周六将见到她的父亲,已准备相关资料——不只是项目资料,还有证明我能让她持续发光的全部理论依据。”
他保存文档,走到窗边。夜风微凉,但他的心情异常温暖。
星轨正在延伸,而他们的故事,每一次交汇都在创造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