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派对后的第二天清晨，徐卓远罕见地没有在六点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封瑶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到他站在晨雾中，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深灰色的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早。”徐卓远看到她，眉眼自然地舒展开，“给你带了早餐。”
封瑶小跑过去，接过保温袋时触到他微凉的手指：“等很久了吗？怎么不打电话？”
“刚到。”徐卓远说得轻描淡写，但封瑶看到他肩头细微的露水痕迹，心知他至少等了十分钟。
两人并肩往实验室走，保温袋里是徐母做的三明治和热豆浆。封瑶咬了一口，芝士和培根的香味在口中化开：“阿姨的手艺真的很好。”
“她今早五点就起来准备了。”徐卓远说，“还说如果你喜欢，以后周末都可以去家里吃饭。”
这话说得自然，封瑶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不仅是邀请，更是徐家对她正式认可的表示。
“好啊。”她笑着应下，“那我得想想回赠什么礼物给阿姨。”
走到实验楼时，他们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正仰头看着楼牌，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
“同学，你找谁？”封瑶主动问道。
女生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很大，透着些紧张：“您好，我想找徐卓远学长。我是今天来报到的转学生，陈教授让我先来这里……”
徐卓远微微皱眉：“我是徐卓远。但今天不是转学生报到日。”
“我知道，我知道。”女生连忙解释，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我原来的导师写给陈教授的推荐信。因为家庭原因，我提前半个月转学过来，陈教授说可以先跟您熟悉一下实验室。”
徐卓远接过信扫了一眼，封蜡处确实是国内天体物理学界另一位知名教授的印章。他抬头重新打量女生：“你叫什么名字？之前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林薇薇。”女生站直了些，语气认真起来，“我之前在南京大学天文系，主要研究系外行星大气光谱分析。在《天文学报》上发表过两篇合作论文。”
这个简历让徐卓远神色稍缓：“陈教授今天上午有课。你先跟我进来，等会儿他来了再做安排。”
“谢谢学长！”林薇薇明显松了口气，拖着行李箱跟上。
封瑶在一旁观察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转学生。林薇薇看上去文静，但言谈间透着自信，提到自己研究方向时眼睛发亮——是个真正热爱天文的人。
实验室里，何芮和沈述已经到了，正在讨论某个数据模型。看到徐卓远带着陌生人进来，两人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新来的转学生，林薇薇。”徐卓远简单介绍，“沈述，你带她熟悉一下实验室的仪器。何芮，把最近系外行星项目的资料给她一份。”
“没问题。”沈述热情地站起来，“学妹之前用过光谱仪吗？我们这儿有台最新型号的……”
何芮则凑到封瑶身边，小声说：“转学生？这个时间点有点奇怪啊。”
“陈教授安排的。”封瑶看着林薇薇认真听沈述讲解的侧脸，“应该没问题。”
徐卓远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封瑶瞥见收件人是“陈教授”。
几分钟后，徐卓远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对林薇薇说：“陈教授说让你先跟着我做一个短期项目，熟悉实验室的风格。两周后根据表现决定正式分组。”
林薇薇眼睛一亮：“谢谢学长！我会努力的。”
“不用谢我。”徐卓远语气平淡，“实验室只看能力。如果你跟不上，陈教授也不会留人。”
这话说得直接，林薇薇却并不气馁，反而用力点头：“我明白。”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封瑶注意到，林薇薇确实有扎实的基础，徐卓远让她处理的初步数据，她完成得又快又好。更难得的是，她不止步于执行指令，还会思考背后的原理，提出有见地的问题。
中午吃饭时，五人照例聚在实验室的小会议区。林薇薇本来有些犹豫要不要加入，被何芮一把拉了过来。
“都是实验室的人，别客气。”何芮递给她一盒洗好的草莓，“徐神请客，多吃点。”
林薇薇道谢后，小声问：“大家平时都这样一起吃饭吗？”
“差不多。”沈述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说，“以前徐神总是自己一个人吃，后来嘛……”他朝封瑶眨眨眼，“就有了改变。”
封瑶笑着轻拍他一下：“就你话多。”
徐卓远安静地听着，把一块挑完刺的鱼肉自然地放到封瑶碗里。这个动作被林薇薇看在眼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学长和学姐……”她斟酌着用词，“感情真好。”
“那是。”沈述抢答，“咱们实验室的模范情侣，甜度超标那种。”
徐卓远轻咳一声：“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说笑间，封瑶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她愣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几分钟后，她回来时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徐卓远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
“是我高中同学，陆哲。”封瑶坐下，“他今年考研，想报我们学校的天体物理专业，听说我在这个实验室，想请我帮忙引荐一下导师。”
沈述挑眉：“陆哲？是不是高三时老给你送零食那个？”
“什么送零食？”徐卓远转过头，语气平静但眼神微动。
封瑶无奈地看了沈述一眼：“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陆哲人不错，高中时我们经常一起参加物理竞赛。”
徐卓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他能力足够，我可以帮忙看看他的材料。”
这话说得公正，但封瑶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心中暗笑，面上却认真点头：“好，我让他把简历和论文发过来。”
午饭后，徐卓远被陈教授叫去办公室。封瑶则在整理上午的实验数据，林薇薇主动过来帮忙。
“学姐，”林薇薇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徐学长平时对所有人都这么严格吗？”
“在工作上，他一向要求很高。”封瑶诚实地说，“但如果你认真做事，他会给你相应的尊重和指导。”
“我看出来了。”林薇薇笑了笑，“其实我转学的原因之一，就是听说这边有个很厉害的学长。我在南大时读过徐学长的论文，那篇关于星团年龄测定的新方法，给了我很大启发。”
封瑶有些意外：“那篇是他大二时发表的，你能找到？”
“我导师收藏了每一期《天体物理学报》。”林薇薇眼睛亮亮的，“他说徐学长是近十年国内最优秀的天文苗子之一。”
这种纯粹的学术欣赏让封瑶对林薇薇多了几分好感。她正要说话，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徐卓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径直走到林薇薇面前：“陈教授看了你之前的论文，认为你的光谱分析能力可以应用到我们正在进行的系外行星项目。这是项目概述和数据权限，你今天下午先熟悉一下。”
“好的！”林薇薇接过文件夹，如获至宝。
徐卓远转向封瑶：“封瑶，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实验室外的走廊，徐卓远才说：“陆哲的简历陈教授看过了，基本条件符合。但他缺一篇像样的研究计划书。”
“我让他补。”封瑶立刻说。
徐卓远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陈教授说，如果他真的想进我们实验室，最好提前来见一面。下周项目汇报会，可以让他来旁听。”
封瑶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不自然：“你……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徐卓远反问，但耳尖微微发红，“如果他能力足够，对实验室是好事。”
封瑶忍不住笑了，凑近一步：“徐卓远，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徐卓远别过脸：“没有。”
“真的？”封瑶歪头看他，“那为什么特意强调‘如果他能力足够’？”
徐卓远沉默了几秒，终于转回视线，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觉得，能和你一起度过高中时光的人，应该很优秀。”
这话说得坦诚，封瑶心软成一团。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但陪我走向未来的人，是你。”
徐卓远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的最后一丝不安消散了。
下午的工作在平静中度过。林薇薇展现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已经能独立操作部分仪器。沈述偷偷对何芮说：“新来的学妹不简单啊，照这速度，两周后能直接参与核心项目了。”
何芮却看向封瑶，小声说：“你不觉得林薇薇看徐神的眼神有点太专注了吗？”
封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实验台前，林薇薇正在向徐卓远请教一个问题，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徐卓远则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回答简洁专业。
“她在学术上很认真。”封瑶平静地说，“而且徐卓远知道分寸。”
何芮想了想，笑了：“也是，咱们徐神现在眼里除了星星就是你，容不下第三个人。”
临近下班时，封瑶收到陆哲发来的研究计划书初稿。她大致浏览了一遍，皱起了眉。
徐卓远走过来：“怎么了？”
“陆哲的方向选得有点偏。”封瑶把电脑转向他，“他想做黑洞吸积盘模拟，但这个方向我们实验室并不擅长。”
徐卓远看了几分钟：“方向本身没问题，但他用的模型太陈旧了。最新的模拟应该结合磁流体力学，他这里完全没提。”
“我给他反馈一下。”封瑶说。
“我来吧。”徐卓远自然地接过电脑，“这方面我最近正好在写综述，有一些参考文献可以给他。”
封瑶有些意外：“你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徐卓远已经开始打字，“既然要帮忙，就帮到位。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他真的能改进这个计划书，对实验室也是拓展研究方向的机会。”
封瑶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意。前世的徐卓远绝不会为“情敌”花费这么多心思，但现在的他，已经足够自信和成熟，能够纯粹从学术角度出发去帮助他人。
这种改变，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下班后，两人一起离开实验室。冬天天黑得早，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走到岔路口时，徐卓远忽然说：“今天不去食堂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新建的天文台内部。”徐卓远眼中闪过一丝神秘，“虽然还没正式开放，但我有钥匙。陈教授说，可以提前带你去看看。”
封瑶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徐卓远牵起她的手，“走。”
新建的天文台位于校园西北角，是一栋三层圆形建筑。徐卓远用钥匙打开侧门，里面还弥漫着新装修的气息。
一层是展览区，陈列着各种天文仪器模型和图片。二层是多媒体教室和办公室。而三层，就是观测室。
徐卓远推开沉重的门，一个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映入眼帘。圆顶已经打开一小部分，深蓝色的夜空隐约可见。
“这是学校最新采购的40米米反射望远镜。”徐卓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室里回荡，“配备d相机和光谱仪，理论上可以观测到18等星。”
封瑶走近，手指轻抚冰凉的镜筒：“太美了。”
徐卓远走到控制台前，启动设备。望远镜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机械声。几块屏幕亮起，显示着各种参数。
“想看看哪里？”他问。
封瑶想了想：“猎户座大星云。”
徐卓远熟练地输入坐标。望远镜开始自动校准，几分钟后，主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等一下，还在对焦。”徐卓远调整着参数。
渐渐地，光斑变得清晰，呈现出熟悉的红色云气状结构，中心有几颗明亮的恒星。
“42，”封瑶轻声说，“每次看到它，都觉得人类的一切烦恼都那么渺小。”
徐卓远走到她身边，与她一起凝视屏幕：“但它也是恒星诞生的摇篮。在那些尘埃和气体中，新的太阳正在形成。”
观测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星光通过望远镜，化作电子信号，在屏幕上静静绽放。
“下周开放日，我会在这里做第一次公开观测指导。”徐卓远忽然说，“你愿意做我的助手吗？”
“当然。”封瑶毫不犹豫。
徐卓远转身面对她，观测室柔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还有，开放日结束后，我父母想请你和你父母一起吃顿饭。不是在学校食堂，是正式的……家宴。”
封瑶心跳加快了几分：“这是……”
“是我爸妈提议的。”徐卓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们说，想正式见见你的父母，讨论一下我们的未来。”
封瑶感到眼眶发热：“徐卓远……”
“我知道还早，我们都还在读书。”徐卓远握住她的手，“但我父母说，重要的不是时间，而是态度。他们想让你和你的家人知道，徐家很重视你，很重视我们这段关系。”
前世，他们直到工作后才见过双方父母，而且那顿饭吃得尴尬而匆忙。今生，一切都在最好的时间，以最真诚的方式进行。
“好。”封瑶用力点头，“我跟爸妈说。”
徐卓远似乎松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还有这个……生日那天，其实我也有礼物给你，但当时人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封瑶惊讶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手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星座图案——是她的星座，天蝎座。
“我设计的。”徐卓远有些不好意思，“找珠宝店的师傅定做的。星星的位置是按照真实星图排列的。”
封瑶抬起手腕，徐卓远帮她戴上。银色的手链在她腕间闪烁，与颈间的项链相呼应。
“这样，”徐卓远轻声说，“无论你在哪里，都有属于你的星空。”
封瑶抬头看他，眼中星光点点：“徐卓远，你变了这么多，我有时都怕这是一场梦。”
“那就让我证明这不是梦。”徐卓远低头，吻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然后是她轻颤的眼睑，最后是嘴唇。
这个吻很温柔，带着星空的凉意和承诺的暖意。在巨大的望远镜下，在猎户座星云的注视下，两个重生的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前世的遗憾全部融化在这个瞬间。
许久，他们分开。徐卓远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封瑶，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也不会再错过任何一个该珍惜的瞬间。”
“我也是。”封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我们会一起，把前世的遗憾都变成今生的圆满。”
观测室外，城市的灯火如地上的星河。而观测室内，真正的星河在屏幕上静静旋转，见证着两个灵魂的彼此承诺。
徐卓远重新调整望远镜，这次对准了北斗七星。大熊座的轮廓在屏幕上清晰显现，那七颗明亮的恒星，指引了无数旅人的方向。
“你知道吗，”封瑶忽然说，“在古代，人们认为北斗七星不仅指引方向，还掌管着人的命运。”
“那我们的命运呢？”徐卓远问。
封瑶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们的命运，不由星星掌管，由我们自己书写。”
屏幕上的星光闪烁，仿佛在赞同这句话。而楼下，校园的灯光次第亮起，学生们抱着书本穿行，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这一世，他们的星轨才刚刚开始延伸。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这一次，他们手握彼此，心怀勇气，足以照亮任何黑暗。
而明天，当新的一天来临，实验室里会有新的数据等待分析，天文台会有新的观测计划，他们的人生，也将继续向前——不再有遗憾，只有满满的期待和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