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后的第一个周一，晨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洒在徐卓远和封瑶并肩而坐的桌面上。
徐卓远面前摊开着南京研讨会的资料，手里握着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封瑶则在整理开放日的反馈问卷，将参观者的建议分门别类。
“李教授的项目邀约，你打算接受吗？”封瑶轻声问道，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徐卓远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嗯，昨天已经回复了邮件。这周六去他办公室详谈。”
他的声音平静，但封瑶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期待。前世，他从未在本科阶段得到过教授的亲自指导邀约。
“真好。”封瑶微笑，从包里拿出一小盒水果切，“顾学姐给的冰糖雪梨汤配方，我试着做了点水果沙拉，你尝尝。”
徐卓远插起一块蜜瓜，甜味在口中化开。他侧头看着封瑶专注整理问卷的侧脸，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怎么了？”封瑶察觉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徐卓远摇头，嘴角却不自觉上扬，“只是觉得，这样平凡的学习日常，很珍贵。”
封瑶懂他的意思。前世这时候，他应该正躲在实验室或图书馆的角落，避免与人接触，用繁重的学习压抑内心的痛苦。
而现在，他可以坦然接受师长的认可，可以与团队并肩作战，可以和她坐在这里，分享一盒简单的水果沙拉。
“对了，”封瑶想起什么，“周师兄说，顾学姐这周末从考古现场回来，想约我们一起吃饭。她说找到了些可能与古代天文观测相关的拓片资料。”
徐卓远眼睛一亮：“古代天文观测？”
“嗯，她电话里说，这次挖掘的遗址疑似与唐代司天台有关，出土了一些刻有星图的石板。”封瑶翻出手机里的信息，“她说，也许能和我们正在做的星空文化项目结合起来。”
两人正说着，秦雨柔抱着一摞画稿兴冲冲地跑进图书馆自习区，被管理员瞪了一眼后，才缩着脖子放轻脚步。
“瑶瑶！徐卓远！”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看我设计的开放日纪念徽章终稿！”
她从画稿中抽出一张彩图，上面是七枚不同造型的徽章设计：有银河旋涡、有星座连线、有望远镜剪影，每一枚都精致可爱。
“好漂亮。”封瑶由衷赞叹，“雨柔，你的设计越来越棒了。”
“我们打算限量制作一百套，作为团队纪念和给特别支持者的回礼。”秦雨柔兴奋地说，“林薇薇已经联系好了制作商，沈述负责拍照宣传，何芮写文案——”
她突然停住，看向徐卓远：“对了，徐卓远，李教授的项目如果需要视觉设计，随时找我！免费的！”
徐卓远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好，一定。”
秦雨柔又风风火火地跑了，留下封瑶和徐卓远相视一笑。
“大家都在向前走。”封瑶轻声说。
“是啊。”徐卓远合上笔记本，“因为有彼此推动着。”
周六下午，徐卓远独自前往地质大学李教授的办公室。站在那栋爬满藤蔓的老楼前，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领。
前世，他曾无数次经过这样的办公楼，却从未敢走进任何一扇门。那些门后代表着权威、评价和可能的拒绝，而他已习惯了把自己隔绝在所有可能之外。
但这一次，他抬手，敲响了门。
“请进。”李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办公室宽敞明亮，两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地质图谱和学术期刊。李教授从办公桌后起身，五十多岁的他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有神。
“徐卓远，坐。”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教授。”徐卓远坐下，姿态从容。
李教授泡茶的动作熟练，一边说：“你那篇论文我仔细看了，切入点很巧妙。大部分研究聚焦于引力透镜的观测应用，你却从计算模拟的角度，优化了小型望远镜的数据处理算法。”
他将茶杯推到徐卓远面前：“更难得的是，你写得深入浅出。我给我带的本科一年级学生看，他们也能理解大概。”
“我只是觉得，好的科学应该被更多人理解。”徐卓远接过茶杯，茶香袅袅。
“正是这个想法。”李教授赞许地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个火星地貌分析项目，原本是我一个研究生在做的，但他突然决定出国交流一年。项目不能停，我需要有人接手基础数据分析部分。”
徐卓远翻开文件，里面是火星勘测轨道飞行器(ro)传回的高分辨率图像，以及相关的光谱数据。
“你的任务是，从这三千多张图像中，识别出特定的侵蚀地貌特征，并建立分类模型。”李教授解释道，“听起来枯燥，但这是理解火星地质历史的基础。”
“我愿意尝试。”徐卓远认真地说。
“好！”李教授拍了拍他的肩，“每周二下午，来我实验室，和团队其他成员一起工作。他们大多是研究生，但你不用担心，学术能力不看年级。”
离开地质大学时，天色已近黄昏。徐卓远站在校门口，给封瑶发了条信息：“谈得很顺利，现在回来。”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我在校门口等你，顾学姐订的餐厅就在附近。”
徐卓远看着屏幕上的字，心中泛起暖意。这种有人等待、有人分享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他感到珍惜。
他加快脚步，走向约定的地点。
封瑶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外套，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看到徐卓远时，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怎么样？”她迎上来。
“很顺利。”徐卓远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李教授给了我很具体的项目任务，从下周开始，每周要去地质大学两次。”
“那你会很忙。”封瑶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理解。
“但很充实。”徐卓远握紧她的手，“而且，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
餐厅是顾晚晴选的，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两人到的时候，周景明和顾晚晴已经在了。
“这里！”顾晚晴朝他们招手。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披肩，比开放日那天更多了几分随性。
“抱歉，我们来晚了。”封瑶说。
“没有没有，是我们来早了。”顾晚晴笑着拉开身边的椅子，“景明迫不及待想尝尝这里的招牌菜。”
周景明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满是宠溺：“别听她的，是她自己馋这里的桂花糯米藕。”
四人坐下，顾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先公后私。这是我答应你们的资料。”
文件夹里是精心整理的拓片复印件，上面刻着模糊的星图。顾晚晴指着其中一张：“这是从疑似唐代司天台遗址出土的，你们看这里的星点排列——像不像北斗七星？”
徐卓远仔细辨认，点头：“确实是北斗，但旁边多了一组星点。”
“对，这就是有趣的地方。”顾晚晴眼睛发亮，“我查了资料，这多出来的星点，在唐代星图中并不常见。我怀疑，这可能是观测者记录下的临时天文现象，比如彗星，或者新星爆发。”
封瑶也凑过来看：“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星图复制，而是实际观测记录。”
“正是！”顾晚晴兴奋地说，“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我提供考古背景和历史语境，你们从现代天文学角度分析这些记录的可信度，尝试确定这些异常星点可能是什么。”
周景明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你看，我就说你们会聊得来。”
“因为我们在做相似的事。”顾晚晴转向封瑶和徐卓远，“考古和天文，都是在时间中寻找痕迹，只不过一个往地下挖，一个往天上看。”
菜陆续上桌，谈话也从学术转向轻松。顾晚晴讲起考古现场的趣事，周景明偶尔补充，气氛温馨融洽。
“对了，”顾晚晴想起什么，“南京那个研讨会，我也会去。我的导师要在那边做一个报告，关于古代天文仪器的考古发现。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太好了。”封瑶真心地说。
“而且，”顾晚晴眨眨眼，“我知道紫金山天文台附近有家很棒的小茶馆，研讨会结束后，我们可以去坐坐。”
饭后，周景明和顾晚晴先离开了。封瑶和徐卓远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学校。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一盏盏向后延伸。徐卓远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封瑶问。
徐卓远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但仍有几颗明亮的星固执地闪烁着。
“小时候，”他轻声说，“我父亲教我认星星。他说，无论在地球上哪里，只要抬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封瑶静静听着，握紧他的手。
“后来他走了，我就再也不看星星了。”徐卓远的声音很轻，“觉得那些光芒都是骗人的，那么遥远，那么冰冷，根本照不亮现实的生活。”
他转头看向封瑶：“但现在我明白了。星星的光芒确实需要时间才能抵达我们眼中，有些甚至来自亿万年前。但正因为如此，当我们看到它时，它才格外珍贵——那是穿越了漫长黑暗，终于抵达的光。”
封瑶的眼眶微微发热：“就像你。”
徐卓远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温柔得不可思议：“也像你。”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瑶瑶，谢谢你，愿意等待那道穿越了漫长黑暗的光。”
封瑶摇头：“不是等待，是追寻。这一世，我学会了主动追寻自己珍视的东西。”
包括你。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徐卓远似乎听懂了未尽之言，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这个亲昵而不越界的姿势，让两人的呼吸交融。
“南京研讨会后，”他轻声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暂时保密。”徐卓远微笑，“但我保证，你会喜欢。”
“好。”封瑶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们继续向前走，手牵着手，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快到宿舍区时，封瑶的手机响了。是她母亲发来的信息：“瑶瑶，这周末回家吗？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前世，封瑶和母亲的关系一直有些疏离。母亲忙于工作，她沉浸在学习中，母女俩很少深入交流。直到母亲生病，封瑶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少相处时光。
这一世，她早早学会了珍惜。
“我妈妈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封瑶把手机给徐卓远看，眼里有着期待，“你想一起去吗？我妈说她一直想见见你。”
徐卓远愣住了。见家长，这个在前世让他恐惧的词语，此刻却让他心中涌起暖流。
“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他认真地说，“我很想去。”
“那就这么定了。”封瑶快速回复母亲，然后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周六上午，我们一起回去。”
“好。”徐卓远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吗？”
“不用太正式，”封瑶想了想，“带束花就好。我妈喜欢百合。”
两人在女生宿舍楼下告别。徐卓远看着封瑶走进楼门，突然叫住她：“瑶瑶。”
封瑶回头。
“晚安。”徐卓远说，声音温柔，“明天见。”
“明天见。”封瑶挥手，身影消失在门后。
徐卓远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灯光让星辰稀疏，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就像某些温暖，某些可能，某些改变。
它们需要时间，需要勇气去追寻，需要耐心去等待。
但最终，光会抵达。
回到宿舍，徐卓远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李教授项目的资料。桌边，放着顾晚晴给的拓片复印件，古老的星图与现代的火星图像并置，形成一种奇妙的时空对话。
窗外，月光皎洁。
同一时刻，封瑶在宿舍里，翻看着开放日的照片。有一张抓拍得特别好：徐卓远在演讲台上，眼神坚定而温柔；她在台下看着他，眼里有光。
秦雨柔凑过来看：“这张拍得真好，像电影海报。”
“是吗？”封瑶微笑。
“嗯，名字我都想好了，”秦雨柔戏剧性地张开手臂，“《星光与少年》！”
封瑶被逗笑了。她保存了那张照片，设为手机壁纸。
这一夜，许多人都带着开放日成功的满足感入眠。林薇薇在规划团队的下一个活动，沈述在修图，何芮在写总结报告，陆哲在整理物资清单。
而周景明和顾晚晴，在电话里聊着今天的见面。
“那两个孩子，真的很好。”顾晚晴说，“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年轻时的我们。”
“但比我们更勇敢。”周景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我从未在本科阶段，像徐卓远那样坦然接受挑战，也从未像封瑶那样，懂得如此珍惜当下。”
“所以他们值得所有的好运气。”顾晚晴轻声说。
月光洒进每个房间，温柔地覆盖着睡梦中年轻的脸庞。
星光之路漫长，但此刻，所有的光都在朝着正确的方向汇聚。
而明天，又将有新的故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