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天文学者论坛的开幕式在国家天文台报告厅举行。徐卓远坐在第三排,看着台上投影屏展示的最新系外行星研究成果,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
邻座传来窸窣声。一个扎着马尾辫、戴无框眼镜的女生侧身问:“同学,能借支笔吗?我的突然没水了。”
徐卓远从笔袋里取出备用笔递过去,视线却未离开讲台。
“谢谢。”女生接过笔,注意到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连线,“你对王院士提到的‘星系共转坐标系变换’也有研究?我毕业论文正好涉及这个方向。”
徐卓远这才侧目。女生胸前挂着清华大学的参会证,名字处写着“程星雨”。
“略有涉猎。”他简略回答,注意力重新回到台上。
程星雨却似被他的笔记吸引了:“你这个推导方法……很特别,是把现代坐标系变换原理和古代星图定位结合起来了吗?我好像在《天文学报》上读过类似思路的文章,作者是江州大学的徐——”
“是我。”徐卓远终于转过脸,“徐卓远。”
程星雨眼睛一亮:“果然是你!李教授提起过你,说江州大学有个本科生在研究古代天文记录的现代化应用,就是你团队在做‘星迹计划’吧?”
听到“星迹计划”从陌生人口中说出,徐卓远有些意外,但随即想到李教授的推荐,便点了点头。
“真巧。”程星雨压低声,语气兴奋,“我导师最近在做一个唐代星官系统的数字化重建,需要大量民间观测记录做比对。如果你们数据库开放合作,或许我们可以——”
“程星雨!”前排有人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吐吐舌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纸条递给徐卓远:“我的联系方式。论坛结束后,能聊聊合作可能性吗?”
徐卓远接过纸条,看到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电话和微信,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他点点头,将纸条夹进笔记本。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封瑶五分钟前发来消息:“团队早餐会刚结束,陈澈改进了浑仪模型的转动精度,薇薇找到了唐代祭祀音乐的工尺谱影印件。江州今天多云,但大家心情都是晴天。你呢?”
徐卓远唇角微扬,迅速回复:“开幕式进行中,遇到了对星迹计划感兴趣的清华同学。北京天气很好,但我还是想念江州的云。”
点击发送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想念你。”
报告厅后排,沈述猫着腰溜到徐卓远旁边的空位:“卓远!我看到你和清华妹子说话了!进展这么快?”
徐卓远无奈:“她是谈项目合作。”
“合作好啊,合作促进感情。”沈述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相机,“顾学姐让我多拍点现场照片,说要做项目宣传册。来,给你拍张认真听讲的帅照,回去给瑶瑶看。”
“别闹。”徐卓远挡镜头。
“哎,这张抓拍得不错!”沈述看着预览图,画面里徐卓远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报告厅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唇边带着未消散的笑意。
他将照片发到团队群里,配文:“前线报道:徐卓远同志在认真参会(并想瑶瑶)。”
几秒后,秦雨柔回复:“已保存,将成为未来敲诈奶茶的素材。”
林薇薇:“角度很好,建议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室激励大家。”
封瑶发了个无奈的表情,紧接着是:“认真听报告,沈述。”
徐卓远看着屏幕,笑意更深了。
与此同时,江州大学实验室里正是一片忙碌景象。
苏沐带来的古籍扫描件铺满了长桌,封瑶、秦雨柔和林薇薇三人正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页页泛黄的文献放入高扫仪。
“这一页!”林薇薇突然压低声音,手指轻点着屏幕,“《荆州占》残卷里提到的‘景龙三年三月乙巳,有星孛于北斗’——和我们之前从《新唐书》里找到的记录吻合,而且多了具体时辰描述!”
封瑶凑近查看。屏幕上的古文字迹有些模糊,但“乙巳日夜四更”几个字依稀可辨。
“景龙三年……”她快速心算,“公元709年。如果时辰记录准确,再结合当时长安的地理坐标,可以反推观测条件和大气透明度。”
秦雨柔已经打开天文计算软件:“我来建立模型。陈澈,你那边的唐代长安地理参数能调用吗?”
窗边的陈澈从电脑前抬头:“可、可以。我昨天刚更新了数据库,加入了城墙高度和主要建筑海拔数据,应该能提高模拟精度。”
实验室另一角,周景明和顾晚晴正在讨论复员仪式的流程设计。
“祭祀环节不能太长,否则观众容易走神。”周景明翻看着苏沐提供的《大唐开元礼》节选,“但核心步骤必须保留——迎神、奠币、读祝、送神,这四个环节要有。”
顾晚晴用平板电脑绘制着流程图:“何芮在联系服装学院的老师,问能不能借用唐代服饰的复原品。还有,场地方面,校庆办公室说可以用文学院的小礼堂,但需要提前一周报备。”
“一周足够了。”封瑶走过来,“苏沐学姐说,社科院的专家下周会来江州开讲座,结束后可以请他们指导我们的复原方案。”
正说着,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穿着工装背带裤、头发染成深蓝色的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工具箱。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请问,这里是‘星迹计划’实验室吗?我叫许墨,机械工程大三,听说你们需要有人帮忙做古代仪器的实体复原?”
众人面面相觑。
陈澈最先反应过来:“你、你是论坛上那个‘机械考古爱好者’?我看过你复原地动仪原理模型的视频!”
“正是鄙人。”许墨放下工具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陈澈是吧?你的浑仪三维模型我研究了,精度很高,但传动结构可以优化。唐代的铜铸件工艺有局限性,但如果用现代轴承和减摩材料做隐藏式改进,既保持外观原貌,又能提高转动顺滑度。”
他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各种精密的金属零件、微型电机和电路板。
秦雨柔瞪大眼睛:“你这些都是……自己做的?”
“课余爱好。”许墨轻描淡写,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黄铜齿轮组,“比如这个,我模拟了唐代失蜡法铸造的齿轮,但加入了现代行星齿轮结构,传动比能提高三倍。用在浑仪上,可以更精准地模拟天球周日运动。”
封瑶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技术外援”,心中一动:“许墨同学,你愿意正式加入星迹计划吗?我们确实需要机械工程方面的专业知识。”
“求之不得!”许墨眼睛发亮,“不过有个条件——我能参与你们的唐代观测仪式复原吗?我一直想试试把古代仪轨和现代机电控制结合起来,比如用传感器触发音效和灯光,模拟‘星出’‘星入’的效果。”
周景明一拍大腿:“这个想法绝了!我们可以设计成沉浸式体验!”
实验室因新成员的加入而更加热闹。许墨和陈澈立刻凑到一起讨论浑仪的改进方案,两人的对话夹杂着专业术语和少年人的兴奋,像两种不同频率的声波产生了共振。
封瑶走到窗边,给徐卓远发消息:“团队来了个机械工程的天才,许墨。他带来了自制齿轮组,说要帮我们改进仪器复原。实验室现在像开了两个研究组:文献组和工程组。”
几秒后,徐卓远回复:“真好。我这边中场休息,程星雨介绍了她的导师给我认识,张教授对星迹计划很感兴趣,说可以提供清华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另,沈述偷拍我,记得删掉那张照片。”
封瑶笑出声,点开沈述发的照片——画面里的徐卓远确实在笑,那种不自觉的、温柔的笑意。
她点击保存,回复:“照片已永久收藏。专心开会,晚上视频?”
“好。大概九点。”
傍晚,北京的天空染上橙紫色晚霞。论坛第一天的日程结束后,徐卓远和沈述走出天文台大楼。
“卓远!”程星雨从后面追上来,“张教授想约你明天中午一起吃饭,聊聊合作细节。你有时间吗?”
沈述抢答:“有时间!必须有时间!”
徐卓远瞪他一眼,对程星雨点头:“好的,麻烦你安排。”
“不麻烦。”程星雨笑道,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是我之前做的一些唐代星官可视化数据,可能对你们有用。对了——”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促狭,“跟你女朋友说,我不是来挖墙脚的,纯粹学术合作。”
徐卓远耳根微红:“她不会误会。”
“那就好。”程星雨挥挥手,“明天见!”
回酒店的路上,沈述用手肘碰碰徐卓远:“说真的,程星雨挺厉害的,清华直博生,已经发了两篇一作sci。而且人长得也不错,你就没一点——”
“沈述。”徐卓远停住脚步,语气认真,“这种玩笑不要开,尤其不要在瑶瑶面前开。她经历过很多不安全感,我不希望因为任何事让她多想。”
沈述愣了愣,收起玩笑表情:“抱歉,是我没分寸。你说得对,瑶瑶值得所有的安心。”
“而且,”徐卓远望向远处渐暗的天际线,“当你心里已经住进一个人,其他人再优秀,也只是沿途的风景,不会想驻足。”
沈述沉默片刻,轻声说:“卓远,你变了。大一的时候,我以为你这辈子会和天文数据结婚。”
“现在也是。”徐卓远微笑,“只不过我的数据里,多了一个人的温度参数。”
晚上九点,视频通话准时接通。
封瑶在宿舍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旁堆着文献和笔记本。徐卓远在酒店房间,身后窗外的北京夜景璀璨如星海。
“今天顺利吗?”两人同时问出这句话,然后都笑了。
“你先说。”徐卓远靠着床头,手机支架上的摄像头映出他略显疲惫但明亮的眼睛。
封瑶讲了许墨加入团队的经过,展示了陈澈和许墨合作改进的浑仪模型图纸。视频里,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偶尔用手势强调重点。
“张教授说,可以帮我们申请国家古籍数字化项目的子课题,如果成功,能有专项经费支持。”徐卓远汇报北京的进展,“他还建议我们把唐代民间记录和官方司天监记录做对比研究,分析不同视角下的星象解读差异。”
“这个角度很好。”封瑶眼睛一亮,“我之前读《大唐阴阳书》,发现民间星占和官方星占的侧重点完全不同。如果能系统对比,可以揭示唐代社会不同阶层的宇宙观。”
两人就这样聊着学术、团队、未来的计划,偶尔穿插日常细节——徐卓远说酒店早餐的豆汁他喝不惯,封瑶说今天食堂有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话题快结束时,徐卓远忽然说:“瑶瑶,抬头。”
封瑶依言抬头,看向宿舍窗外。
“看到那颗很亮的星星了吗?天狼星。”徐卓远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北京和江州都能听到。现在,我们看着同一颗星。”
封瑶心头一暖。她走到窗边,确实,东南方低空,天狼星在城市的灯火中依然明亮。
“古人认为天狼星主兵戈,但唐代文人又把它写进思乡的诗里。”她轻声说,“‘天狼正可射,感激无时闲’。”
“李白的诗。”徐卓远接道,“但我觉得,星星本身没有寓意,是我们把情感投射给它。比如现在,对我来说,天狼星就是‘虽然相隔千里,但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下’的证明。”
封瑶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笑了:“徐卓远,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只对你会说这些。”他坦然承认,“对了,你父亲回国的日期确定了吗?”
“定了。下个月十五号到江州,停留三天。”封瑶顿了顿,“他说,想看看我们的实验室。”
“需要我在场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封瑶转过身,背靠窗户,“但别勉强。论坛结束后你肯定很忙。”
“再忙也要在。”徐卓远语气坚定,“而且,我想正式见见你父亲——以‘希望得到他认可’的身份。”
视频结束后,封瑶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中满溢着某种踏实而温暖的感受。
秦雨柔从上铺探出头:“瑶瑶,我听到了哦——‘以希望得到认可的身份’。徐卓远这是要‘见家长’的节奏啊!”
林薇薇也加入:“卓远真的考虑得很长远。不过瑶瑶,你爸会不会很严格?听说地质学家都很严谨。”
封瑶想起记忆中父亲不苟言笑的脸,但随即又想到那封信里笨拙的关心。
“他会喜欢卓远的。”她说,“因为卓远身上有和他相似的部分——对真理的执着,对热爱的专注。只是卓远学会了如何表达,而他还在学。”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在两个城市同步推进。
北京方面,徐卓远在论坛上的墙报展示获得广泛关注。他关于“唐代星象记录的现代化应用”的十五分钟报告,被会务组录播放在官网首页。李教授特地打电话来说,有好几位资深学者对这个研究方向表达了合作意向。
江州这边,随着许墨的加入,仪器复原工作突飞猛进。他不仅改进了浑仪模型,还用3d打印技术制作了唐代星盘、窥管等配套仪器的缩小版,每个部件都精致得可以当艺术品。
苏沐联系的社科院专家如期来访,在实验室泡了一整天,对仪式复原方案提出了宝贵建议。临走前,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感慨:“我做了一辈子唐史研究,第一次见到本科生团队能把文献考据、科技复原和传播设计结合得这么好。你们在做的,是真正的学术传承。”
周五晚上,徐卓远即将返程的前一夜,封瑶接到了父亲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封志远在瑞士的临时公寓中,背景是堆满岩石样本的书架。他穿着深灰色毛衣,眼镜推到额头上,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老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瑶瑶,你妈妈说你最近在做一个天文项目。”他开门见山,语气是惯有的学术化,“我查了些资料,唐代星象记录散佚严重,你们的数据来源可靠吗?”
封瑶耐心解释了团队的文献搜集方法,提到南大、清华的合作,展示了部分已经数字化的记录样本。
封志远认真听着,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十分钟后,他点点头:“方法论是扎实的。不过,你们考虑过记录的地域偏差吗?唐代疆域辽阔,不同纬度地区的观测条件差异很大。”
“陈澈在做这方面的校正模型。”封瑶调出数据可视化图表,“结合唐代地理志和地方志,可以模拟主要州府的观测条件。我们还在尝试用日食、月食等可验证的记录反推当时的观测精度。”
封志远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虽然很淡,但封瑶捕捉到了。
“很好。”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你妈妈发给我几张实验室的照片,看到你和同学们的工作状态。瑶瑶,你看起来……很投入,也很开心。”
封瑶眼眶微热:“是的爸爸,我很喜欢现在做的事情,也很珍惜现在的团队。”
“那个叫徐卓远的男生,”封志远忽然转了话题,“是你妈妈说的,你男朋友?”
封瑶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嗯,我们……正在交往。”
封志远沉默了几秒。就在封瑶以为他会提出质疑时,他说:“我看了他在论坛上的报告视频。逻辑清晰,论证严谨,不卖弄术语。最重要的是——他提到团队时,第一个感谢的是你的文献工作。”
封瑶屏住呼吸。
“一个人如何评价合作伙伴,尤其是如何评价伴侣的贡献,能看出他的品格。”封志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年轻时太专注于自己的研究,忽略了你妈妈的付出,这是我一生的遗憾。所以瑶瑶,如果你选择的人,从一开始就懂得看见并尊重你的价值——那么爸爸支持你。”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封瑶用力眨眼,不让它们落下。
“谢谢你,爸爸。”
“下个月见面,我想和他聊聊。”封志远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地质学家的严谨表情,“不过不是‘审问’,是学术交流。他对古代观测记录的研究方法,可能对我的冰川年代学研究有启发——不同时间尺度,但都是通过痕迹反推历史。”
封瑶破涕为笑:“他一定会很乐意。”
挂断电话后,封瑶在窗边站了很久。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比往常更亮,每一颗都像一个小小的句点,标记着时空中的某个坐标。
前世那些孤独的夜晚,她曾以为亲情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冰川,爱情是遥不可及的星云。如今,冰川在阳光下开始消融,星云正在凝聚成可见的轨迹。
手机震动,徐卓远发来消息:“刚刚结束最后一次小组讨论,明天中午的飞机。给你带了礼物,保密。另,张教授邀请我们团队暑假去清华交流一周,报销食宿。”
封瑶回复:“欢迎回家。另,父亲刚刚来电,说想和你进行‘学术交流’。”
几秒后,徐卓远发来一个难得的表情包——一只紧张的小猫。
封瑶笑出声,发去:“别怕,他说他支持我们。”
这次,徐卓远发来的是星光闪烁的表情。
窗外春风轻拂,实验室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一枝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光。那株曾经濒死的植物,如今已爬满了半个窗台,在每个不经意的时刻,提醒着生命重生的可能。
而在更广阔的星空中,无数轨道正悄然交汇。有的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古老恒星,有的来自实验室里少年人笔下的计算,有的来自千年之前某位不知名观测者刻下的记录。
所有这些轨迹,终将在某个坐标相遇,编织成一张温柔覆盖人间的网。
网的中心,是春天,是新生,是所有勇敢伸出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