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这个年约二十出头,身形消瘦但又亭亭似玉,意度谦婉的儒生阴魂,林云逸轻声说道:“你藏身在此毛驴之上,莫非有什么歹意不成?”
“大仙误会了”,儒生阴魂连连躬身行礼,生怕面前这位动怒,磕磕巴巴说道:“小可姓方名子晋,去岁因遭意外而亡,懵懵懂懂中变为了孤魂野鬼。”
“阴差欲缉之,恶鬼欲啖之————小可不得已才钻入毛驴耳朵中躲藏————”
“这还真是一个倒楣鬼”,林云逸在心内轻道一声:“父母早亡,只留其一人茕影子立,不曾想也未能长寿。”
至于以虚言相骗,他谅对方也没有此种胆量。
更何况如今他修为已有小成,定眼瞧去便天然带有精神威压,区区一个小鬼根本不敢撒谎。
“人死为鬼,阴差自然要引你到城隍面前,以查阅生死薄定功德”,林云逸瞥了对方一眼轻声说道:“身怀大功德便会委任阴官,若你不愿则可以投胎到富贵人家。”
“身怀大罪孽者会受尽刑罚,永世不得超生————”
耳听林云逸道出阴间地狱种种可怕之处,方子晋本就煞白的脸色更加煞白了。
磕磕巴巴的说道:“这————小可生前与人为善,也不曾杀生————”
“林某劝你还是跟随阴差回去为好”,林云逸轻笑着说道:“你身上多少有些功德,虽然不足以在阴间谋个官职,但投胎到小富之家还是非常有可能的。”
“唉,大仙有所不知”,方子晋叹了口气道:“小可曾结交了几位鬼友,言说如今城隍不理庶务,麾下佐官狼狈为奸————”
听完对方所言,林云逸眉头不禁蹙了蹙,如今一县城隍竟然这般胆大妄为。
“投胎转世也不一定非要前往城隍处,林某可以送你入阴司,之后由岳府评判功过,决定最终去向。”
林云逸和声说道:“一切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言语间并没有强迫对方的意思,既然不是害人恶鬼,他也不会不通人情。
“小可知晓如何去往阴司岳府”,方子晋拱拱手道:“半年后阴司岳府会有一场考试,成绩优异者可以担任司文郎、佐官等职。”
“小可正为此准备着。”
闻听此言,林云逸点点头,已是知晓了对方意思。
从方子晋的言行举止中,不难看出其生前乃是位读书人,心中大概对于入仕有些非同一般的执念。
如今虽然变为阴鬼,可志向却未曾改变。
对于这一点,林云逸完全可以理解,天下怕是九成九的读书人皆是怀揣着这一梦想。
“恩?”
就在林云逸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感应到两道微弱的香烛气味飘荡了过来。
扭头望向东边方向,只见两个打伞的身影正迅疾赶了过来。
“你先藏好”,林云逸朝着方子晋轻道一声:“其馀自有我来应付。”
“多谢大仙!”
能够从阴差和恶鬼手中逃得性命,其自然不愚笨,匆匆行了个礼便陡然缩小,眨眼间就没入毛驴右边耳朵中去了。
“咴咴”,感觉到右耳朵一凉,毛驴立时叫出了声。
“你也歇够了,该赶路了!”
林云逸轻轻拍了拍毛驴耳朵,尔后直接骑乘了上去,双腿一夹肚腹,毛驴便哒哒的快行起来。
然而还未走出十几丈,两个打伞的身影已是追赶了上来。
与方子晋待了些时日,毛驴已经习惯了阴鬼气息,故对于旁边出现的两道身影并未太过在意。
林云逸是一副浑然未曾察觉的样子,嘴中哼着小调优哉游哉的一路向南行去。
“真是怪事一桩,明明刚才嗅到了方子晋的气息,可如今却又杳无踪迹”,右侧瘦高人影有些恼怒道:“此人真是该死,竟害得你我兄弟二人接连跑了大半个月。”
“六哥,你说这方子晋也是”,左侧稍矮人影恨恨道:“乖乖让你我兄弟二人带回去交差多好。”
说完这句话,其竟然单手朝着不远处的毛驴点了一下。
只见一道灰光闪过,林云逸所骑乘的毛驴右后腿立时一软,人和驴都险些摔倒。
“哈哈,愚昧无知的凡人!”,左侧稍矮之人见得颇为狼狈的林云逸和毛驴,立时哈哈大笑起来。
林云逸气笑了,心道两个阴兵竟然胆敢捋虎须,必须要让他们受到惩罚。
想到这里,林云逸单手掐诀,贴身放在怀中的雷公令虽然依旧隐而未发,但是释放出了些许雷电之威。
身为阴差鬼兵,看似脱离了寻常鬼的范畴,但是也失去了自由。
如今城隍麾下任一佐官都可以对他们呼来喝去。
不过却是无人想要卸下这一职,毕竟再怎么说也多少有些隐性福利。
就在两个打伞身影骂骂咧咧之时,忽然只觉如芒刺背。
“快走,快走!”
“等等我!”
察觉到空气中充斥起了雷电气息,两个打伞身影几乎没有怎么尤豫,直接转身回返。
“你去帮我好好招待招待刚才那两位,记住不要折磨死!”
林云逸话音一落,一道青影瞬间向着两个小妖追赶而去。
“你在毛驴耳朵中藏好,林某打算去往县城走上一遭”,他不疾不徐的说着,显然并未把一县城隍看在眼里。
“小可遵命!”
方子普微弱的声音从毛驴耳朵中传了出来,眼下他正有此意,毕竟县城比之村社更加危险。
那里可是城隍地盘,阴差鬼兵也不算少。
林云逸稍稍想了想,便继续赶路了。
之后一路顺风顺水,安全抵达到了幽县。
此时见得身下毛驴有些气喘吁吁,林云逸便知晓不能再继续压榨对方了。
刚一通过城门甬道,他立时就嗅到了一股邪气。
再抬头遥望前方,只见不少人身上皆逸散着此等邪气。
“这幽县竟然如此混乱!”
沿着长街才刚刚走出十几丈,一个年约花甲的老妪竟然直直朝着他撞来。
林云逸可不愿摊上此麻烦事,脚步轻轻一点,整个人就迅疾向着旁边移动了丈许。
这年约花甲的老妪自然一下子就落了个空,跟跟跄跄走了几步,不过好在没有摔倒。
“哼,撞到老身还想走”,年约花甲的老妪冷声说道:“快赔钱,十两银子!”
话音还未落下,一瞬间有七八个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把林云逸和年约花甲的老妪围拢在中央。
“年轻人,家里是怎么教育你的,竟然欺负老人!”
“快赔钱,否则马上报官。”
“哼,老人摔倒了,你竟然不扶。”
林云逸环顾四周冷笑一声,只见所有人皆是在看热闹,可过了片刻依旧是无人出言相帮。
“满城恶人”,感叹一声过后,他不禁长叹一口气。
一个腆着肚子的壮汉冷笑道:“叹什么气,快拿银子,否则待会可就不是赔十两银子了。”
“就凭你们几个?”刚刚馀光扫视片刻,林云逸已是发现了幽城百姓十分欺软怕硬。
但凡是江湖人路过,所有人皆会退避三舍,至于原因自然是担心对方突然暴起伤人。
林云逸抬起右手手往左袖中一摸,围拢在周围的几人立时面现喜色,以为这个俊逸外乡人是在给他们掏银子。
然而事实却是相反,他取出来的乃是一把锋锐短刀。
身形几个闪动,林云逸很快就去而复返。
此时只见他一手拿刀,一手攥着几缕毛发。
“你们几个不过如此”,林云逸嗤笑一声,随即放飞了手中毛发。
“还有谁想试一试,林某奉陪到底。”
闻听此言,围拢在周边以及想要看笑话的人闭上了嘴。
此时他们哪里还不知晓自己等人看错了人,这衣着华美、看似清瘦的年轻人竟也是个狠人。
短刀挥来挥去,所有人都害怕的纷纷后退。
“娘,这人乃是玩真格的,我们快走。”
“这外乡人不好惹,你们可得小心才是。”
见得讹诈自己的几人想要离去,林云逸直接冷哼一声:“谁让你们走的?”
“这位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得饶人处且饶人”,先前那个腆着肚子的壮汉拱手抱拳道:“下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哼,你们赔十两银子才可离去”,说完这句话林云逸便闭上双目,静静等待着这些人做选择。
“银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年过花甲的老妪十分不情愿的掏出了三小块碎银递给了一个腆着肚子的壮汉。
不一会儿又有几人陆陆续续从身上摸出几块碎银,加之其自己拿出来的一份,总算是凑够了十两银子。
“这位公子,这是您要的十两银子!”
腆着肚子的壮汉一边说着好听话,一边把银子递了过来。
林云逸伸手接过,入手微沉,掂了几下便发觉银子只多不少。
“好了,你们几个可以走了”,话音一落,他便朝着几人摆了摆手,尤如摔苍蝇一般。
有了此事作为震慑,街上行人纷纷对他变得和善起来,有主动问好的,还有主动引路的————
林云逸颔首微笑,这幽城之人还真得好好“教育”一番,如此才能风清气朗o
一路牵着毛驴来到城中最大客栈,大抵是刚才林云逸施展手段震慑讹诈之人的消息被人得知,故办理起入住十分快捷。
一切只因为他乃是一个”江湖人”,施展身法之后瞬间就能割下几人几缕头发。
这不得不令人遐想,头发可以,恐怕头颅亦可以。
由小二引着,林云逸很快就走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面积不小,古色古香,典雅洁净,观之给人一种舒适之感。
瞥了一眼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谦卑小二,林云逸摆了摆手,道:“好了,这里没有其他事了,你先下去吧!”
小二自然不会违逆,当即躬身退了出去,走至门口还不忘轻轻关上房门。
“这幽县还真有些怪异!”
林云逸轻道一声,行至窗台前,稍稍支开少许,通过缝隙向外观察。
房间在三层,又加之临街,自然可以轻松把半个城池收入眼中。
肉眼观看片刻,林云逸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阳光依旧灸热,空气中皆是燥热气息,而这似乎也助长了城内众人的暴躁脾性。
“希望能够有所发现!”
微一沉吟,林云逸催动先天之复盖双目,此时再向外看去,果然发现了异常之处。
只见位于城东北方向的一座恢宏建筑,不停的向外逸散着猩红烟气。
那烟气十分微弱,肉眼根本无迹可寻。
“这位县城隍还真是尸位素餐,竟然连城内之事都不管了”,收回目光合上窗户,林云逸轻声说道:“待到了夜里前往那里探查一番便知。”
夜幕降临,弦月升起,林云逸从储物囊内摸出一个尺许大小草人。
掐诀念咒片刻,林云逸又分离一个念头附在其上。
有了念头加持,草人立时恍若活过来一般,伸伸骼膊抬抬腿,活动顺畅自如o
“去!”林云逸轻道一声,草人立时拱拱手向着窗外行去。
草人本就轻盈,故行走起来悄无声息。
轻松跃至窗台,接着就爬出了窗外,夜深人静中,一个小巧身影奔走如风。
也就小半刻钟时间,草人便来到了那座恢宏的建筑前。
“怪哉!”
通过附在草人身上的念头,林云逸已是知晓了这座建筑是何地方了,正是城隍庙所在。
“城隍庙竟然有异,可偏偏城隍却无所作为,这还真是古今奇谈。”
林云逸心中满是惊诧,尤记得当初安吉县城隍庙阴阳信道有异,樊城隍可没有置之不理,而是花费代价、人情请来了一僧一道以及自己。
如此才顺利镇压了鬼王,令得城隍庙危机暂解。
沉吟片刻,附着在草人身上的念头轻轻一动,隐藏在暗中的草人身上立时生出了变化。
只见一团银光闪过,草人竟然摇身变为了一个其貌不扬、年约三十左右的黄脸男子。
这是林云逸近期琢磨出来的一道法术,可以借助附着念头进行变化。
此时城隍庙仍未关门,依稀可以见得几道人影在里面烧香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