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室的门彻底合上，走廊里只剩下一缕微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沈照站在原地没动，手还贴在墙上，指腹能感觉到那股黑雾留下的痕迹正在缓慢移动。她的呼吸很轻，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在数时间。
七秒一到，她立刻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符线。朱砂从袖口洒落，顺着她的指尖落在地面，形成一段凸起的盲文。她不用看，只凭手指记忆就能写出完整的追踪咒。
闻人烬蹲在铜钱阵残痕前，指尖按在最后一枚铜钱上。那枚铜钱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她用力一抠，铜钱裂开，露出里面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她凑近闻了下，眉头猛地一皱。
这味道她记得。
三年前在日本商会的地下室，父亲亲手把蛊虫种进她舌头下面。那时候她昏过去前最后尝到的味道，就是这种带铁锈气的甜腥。
她张嘴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地上，正好盖住那层粉末。血和粉混在一起，冒出一点白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发现影子边缘有点模糊，像是水面上晃动的倒影。
“它怕的不是桃木。”她说，“是活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沈照没回头，只低声问：“你能用？”
“能。”闻人烬站起身，把手伸进口袋，抓出一把铜钱。这些铜钱都是她平时随身带的，有些已经被咬碎过，边缘参差。她一张嘴，把整把铜钱塞进嘴里，用力嚼。
金属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楚。她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等再张嘴时，嘴里全是血沫和铜渣。她仰头一喷，那些混合物呈扇形飞出去，落在沈照画的盲文周围。
每一块碎片落地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恰好围成一个圈。这个圈没有闭合，在正对配电室门的地方留了个缺口。
“等它动。”闻人烬说，“第七次转弯的时候，就是那个空隙。”
沈照点头。她抬起左手，掌心朝下，慢慢压向探阴棒顶端。皮肤碰到木杖的瞬间，她用力一划，掌心裂开，血顺着杖身流下去。
血滴到地上，接触到铜钱碎片的一刹那，所有碎片同时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也不是蓝光，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透出来的红。
那道黑雾果然卡住了。
它正要钻进墙角的裂缝，身体已经进去一半，却被一股力量拽住，硬生生停在原地。它开始扭动，像是一条被钉住的蛇，越挣扎越紧。
沈照的手指在盲文上快速点动。她不需要看，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她脑子里。她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踩在七秒的节奏上。
闻人烬站在圈外，盯着那团黑雾。她突然往前走一步，右脚直接踩进血迹里。她弯腰，把手伸向那团最亮的铜钱碎片，一把抓了起来。
碎片割破她的手掌，血立刻涌出来。她不管，攥着它走到圈边，对着黑雾的方向，猛地甩手。
碎片飞出去，打中黑雾的中心。那一瞬间，黑雾剧烈收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其他碎片也动了，全都朝着同一个点飞去，一根接一根扎进去。
黑雾开始凝聚。
不再是散乱的烟状，而是慢慢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泛着油光，像是裹了一层湿泥。它还在动，但动得越来越慢。
沈照喘了口气，退后半步。她的左手掌心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还在渗血。她把探阴棒插进地面，支撑住身体。
“成了？”闻人烬问。
“快了。”沈照说。
就在这时，那颗球体突然颤了一下。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表面，接着，从中滚出一粒黑色药丸。药丸不大，只有黄豆那么大，但它一落地，整个走廊的温度都变了。
冷是从脚底升起来的，不是风带来的那种冷，而是像有东西钻进了骨头缝里。
药丸静静躺在地上，没人碰它。
过了几秒，它自己动了下，滚了一圈，然后停住。一道声音从它里面传出来，不像是谁在说话，倒像是有人把话刻在石头上，再让石头自己念出来。
“此药以龙骨为引，七日养蛊，三魂作薪，可解百毒，亦可溯命。”
闻人烬盯着那颗药丸，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敢做出来。”
沈照没笑。她知道这东西不是普通的药。它是用魍魉的本源炼的，但也带着陈九黎前世的一部分。它能救人，也能控制人。
药丸又滚了一下，这次是对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它像是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响起。
陈九黎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伞。他刚封完二楼的符，衣服上沾了些朱砂灰。他走到三人面前，看了眼地上的药丸。
“这是什么？”他问。
“解药。”闻人烬说，“用你打伤它的那段桃木，加上我体内的蛊毒，还有沈照布的阵，炼出来的。”
陈九黎没弯腰捡，只是低头看着。药丸表面那层油光闪了闪，好像在回应他的注视。
“它说能溯命。”沈照说，“也能让你看清以前的事。”
陈九黎伸手，把药丸拿了起来。他的手指很稳，掌心有旧伤裂开的痕迹，血还没干。药丸在他手里不动，也不说话。
“吃了它，就能知道你是谁。”闻人烬说，“也能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能看见金纹。”
陈九黎看着她，又看看沈照。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都很清楚。她们不是在劝他吃，是在等他决定。
他握紧药丸。
咔的一声，药丸碎了。
黑色的粉末从他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很快就散开了。那股冷意也随之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不需要别人给的答案。”他说，“我是谁，我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把剩下的碎屑甩掉，转身走向配电室门口。他抬脚就要踹门。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沈照突然开口：“等等。”
他停下。
“地上还有东西。”她说。
陈九黎低头。
原本药丸碎掉的地方，有一小片灰烬没散。它不是黑色的，而是带点暗红，像烧到最后的炭。这片灰烬中间，有个极小的符号，像是用针尖刻出来的。
陈九黎蹲下身，用伞尖轻轻拨了一下。
灰烬散开一点，那个符号露得更清楚了些。
是个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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