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边缘的气流忽然变了方向，吹得人睁不开眼。陈九黎抬手挡了一下，指节擦过沈照的脸侧，确认她还在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握紧了伞柄。
刚才那道刻痕像刀子划在石头上，也像划在他心口。他知道那是自己留下的，不是这一世，是上一世快死的时候，用最后一口气顶住规则反扑，硬生生撕开的一线缝隙。
“你看。”他低声说，“连石头都记得我不认命。”
沈照站着没动，探阴棒插在腰后，手指压着左臂外侧。血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肩头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它在变。”她说。
“谁？”
“碑。”
陈九黎转头看去。石碑原本空无一字的表面，此刻浮出几行小字，笔画歪斜，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以龙骨换闻人氏三百年昌盛，七日后反噬。”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签约者——陈九黎。”
风停了一瞬。
他笑了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签的，我认。可今天这约，我不守了。”
话音落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按向石碑。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金纹从左眼蔓延到整条手臂，皮肤下泛起鳞光。
“你明明知道会死。”沈照突然开口，“为什么还要签？”
“因为当时不签，整座城都会塌。”他说，“地脉裂了口，没人镇得住。我拿龙骨当楔子，把缝堵了七天，够他们布阵封印。”
“可你没告诉任何人代价是什么。”
“说了也没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谁信一个除鬼的人，肯为一群有钱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沈照没再问。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通幽骨开始发烫。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人在远处叫她名字，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她又在喊我。”她说。
“别理。”
“她穿的是我小时候的衣服，手里拿着铃铛那是养父给我的东西，没人知道。”
“那就更不能应。”他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真人在眼前，假的再像也不是真的。”
她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桥面震动比之前更明显，每踏一步，脚下都传来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来。
走到尽头时，陈九黎停下。
他对沈照说：“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紧我。”
“你要做什么？”
“撕了它。”
“什么？”
“生死簿。”他抬起手，指向桥头另一侧。
黑雾从忘川河底升起，凝聚成一个人形。那人影手持一本泛黄册子，封面写着三个字：生死簿。
魍魉站在那里，嘴角微扬：“你毁契约，我可以重写。你逃命运，我可以再立。七日反噬是你自己定的规，今日到期，该你还了。”
“我还？”陈九黎冷笑，“我还你个屁。”
他猛地将桃木伞残柄插入地面，双手迅速结印。体内龙脉轰然震动，脊背隆起一道弧线，衣服崩裂，金色鳞片自肩颈蔓延至双臂。
他的眼睛完全变成竖瞳，额角生出短角，身形拔高，半边身子化作龙躯。
“你说这是规矩？”他低吼，“那我就砸了这规矩！”
龙尾横扫而出，击碎桥栏。他跃起扑向魍魉，龙爪直取生死簿。
魍魉翻身后退，翻开簿册第一页。纸页上浮现画面——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站在祭坛中央，手中捧着一块晶莹骨片，正将其嵌入阵眼。
“看清楚！”魍魉厉声喝道，“这不是惩罚，是你自己种下的因！你用龙骨炼玄冥珠，缔结封印，才有了今日之果！你是源头，不是受害者！”
陈九黎动作一顿。
画面里的男人抬起头，正是他自己的脸。
他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对，我是源头。”他盯着那页纸，“所以我才有资格亲手了结这一切！”
他猛然转身，左手刺入胸膛，五指收紧，抽出一段闪着金光的骨片。
鲜血顺着伤口流下，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
他举起龙骨，狠狠砸向生死簿中央。
“这一笔——”他怒吼，“我用自己的骨，勾销！”
轰！
金光炸开，席卷整座桥梁。生死簿剧烈震颤，页面自燃，火焰呈青黑色，烧到哪一行，哪一行文字就消失。
“不可能！”魍魉怒吼，“你毁不了命册！这是天地法则！”
“法则？”陈九黎抹掉脸上的血，“我命都不认，还怕你个破本子？”
他再次扑上前，龙爪扣住生死簿一角，用力撕扯。
纸页断裂，无数冤魂尖啸而出，冲向他的识海。记忆碎片疯狂涌入——前世倒在桥上的画面、闻人烬跪在祖坟前哭喊、沈照被钉在镇魂柱上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画出镇魂符。
魂灵暂时被压制。
可桥体已经开始崩塌。石阶一块接一块碎裂，落入下方深渊。彼岸花成片枯萎，花瓣化灰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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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突然踉跄了一下，扶住他肩膀。
“怎么了？”他问。
“耳朵里全是哭声。”她声音发抖，“好多孩子在喊‘还命’我撑不住”
陈九黎立刻收回龙身，恢复人形。他一把将她抱起，用红绸裹住她全身，隔绝外界侵扰。
“听着。”他贴着她耳边说，“你现在只听我的声音。别的都别管。”
她点头，手指紧紧抓住他衣襟。
这时，上方虚空传来一声呼喊。
“九黎哥哥，接住！”
一道长链破空而下，由上百枚铜钱串联而成，末端挂着一只粉盒，落在裂缝边缘晃荡。
陈九黎抬头看去。
那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他低头检查沈照呼吸，确认她还有意识后，才单手抓住铜钱链。
链子绷紧，发出轻微响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桥头。
石碑已经倒塌，生死簿只剩半本，被黑雾卷着沉入忘川。魍魉的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你以为撕了簿子就能活？你忘了是谁替你扛过第一刀？”
陈九黎没回答。
他抓紧链条，另一只手护住沈照。
就在他们即将被拉起的刹那，沈照突然睁开眼。
她望着桥对面，嘴唇颤抖。
“阿照”有个声音轻轻唤她。
她猛地扭头，想看清楚。
陈九黎一手挡住她视线，声音低沉：
“别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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