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红光从缝隙里淌出来，像刚出炉的铁水，烫得人眼皮发紧。陈九黎没动，伞尖压着地面，七枚银针在伞骨间轻轻震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嗡”。他左眼一热，金纹浮起，扫过门槛内那片昏红——地上刻着阵，逆五行走向，黑线如脉络爬满四壁，中央凹陷处泛着湿气，像是底下埋了什么活物正喘着粗气。
“踩我脚印。”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后两人听清。
闻人烬咬着后槽牙，手指攥紧打鬼鞭的握柄，指节发白。她盯着那扇半开的门，脑子里还在回放墙上那份名单——自己的名字，圈在“待启”两个字中间，像块等着被敲响的丧钟。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沈照走在最后。她看不见光，却能感觉到阴气的流动。通幽骨在袖中微微发烫，像是要自己跳出来。她右手按住探阴棒，左手悄悄摸了下腰间的羊皮纸，指尖划过几行盲文——那是上一阶石壁上刻下的卦象残纹，她一路记下来，就怕到了这里用得上。
三人鱼贯而入。
脚落稳的瞬间，闻人烬猛地吸了口气。
祭坛中央悬着百具女尸，赤身裸体，发丝垂地，皮肤泛着尸蜡般的青白。每一具的额心都用朱砂画着八字：壬寅年十二月初七。她的生辰。
“操……”她低骂一句，脚步晃了晃。
沈照伸手扶住她肩膀，没说话，只是掌心传来一阵滚烫。她察觉到不对——这些不是普通尸体，魂魄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躯壳，像是一批批做好的容器，只等某个时刻灌进东西。
“她们不是死人。”沈照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刚看到这一幕的人，“是空的。三魂七魄全被剜走了，留着肉身当祭品。”
陈九黎蹲下身，伞尖轻点地面黑线边缘，银针一挑，抽出一丝黑气缠上针尾。他鼻翼微动，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是符灰混着经血烧尽后的焦糊味，老宅祠堂里那种阴私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九宫锁魂局的变种。”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头顶，“不止困魂，还养替身。每具都是按你八字造的阴偶，差一口气就能活过来。”
闻人烬听得脑仁发胀。她抬头看着那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鼻子、嘴唇、耳垂的弧度全都一样，连右眉梢那颗小痣都没落下。她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腾，恨不得把昨夜喝的那杯冷咖啡全吐出来。
“所以我是第几个？”她冷笑一声，“第一百零一个？还是他们试了上百次，才终于让我顺利出生？”
没人答她。
陈九黎盯着祭坛中心那个凹槽，形状像一把刀的印子。他知道那东西该出现了——骨刀，刻咒用的器物，也是控制这批阴偶的关键。
果然。
片刻后，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响，像是骨头从土里拔了出来。一柄泛黄的长刀缓缓浮现，刀身由人骨磨成，表面刻满倒写符文，刀刃上沾着暗红痕迹，不知干了多少年。
它浮在女尸群上方，不动，也不落。
“想改命，就得动它。”沈照低声说，“但它认主。外人碰，反噬的是整个阵法。”
“我不信这个。”闻人烬突然往前一步，甩出七星打鬼鞭。鞭影如蛇，精准缠上骨刀刀柄，猛力一拽！
骨刀晃了一下，刀身符文闪出红光，一股阴风炸开，逼得三人齐齐后退半步。女尸们依旧悬浮，但眼角开始渗出血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的命，轮不到你们来写！”闻人烬怒吼，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往嘴里咬。牙齿撕破掌心，鲜血涌出，她就要往上抹。
陈九黎出手更快。
银针一闪，划过她手腕内侧。血喷出来，比她自己咬的多得多，直接洒向祭坛。
“不是改咒。”他沉声道，“是唤醒共鸣。”
血滴落阵图的刹那，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震。
地面黑线骤然亮起，逆五行阵图开始旋转，方向由右向左，与常理相悖。百具女尸同时睁眼，瞳孔漆黑无光，脖子僵硬地扭动，齐刷刷转向东方——那边是老宅后山，再过去就是当年日军驻扎过的废弃基地。
她们的手臂抬起，笔直指向同一个方向，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操控。
空气凝住了。
闻人烬喘着气，手腕被布条匆匆缠上，血还在往外渗。她看着那些指向东方的手，喉咙发干：“它们……知道敌人在哪？”
“不是敌人。”沈照跪坐在地，通幽骨仍插在祭坛凹槽里，双手撑地维持探魂状态，“是命令来源。这阵法本来就是冲着那边建的，供奉的是外来邪力，不是祖宗。”
陈九黎站在原地没动，左眼金纹未褪，盯着东侧女尸群。他慢慢收起银针，换了一根更细的，插回袖中备用。他知道现在不能走，也不能毁阵——一旦打断，这些阴偶会立刻崩解，怨气爆发，反而激活更深的连锁反应。
他只能等。
等一个合理的介入时机。
等外面的人带来新的变数。
“她们为什么选我？”闻人烬忽然问，声音低了下去，“就因为我妈是闻家的女儿？还是因为……我生下来那天，正好合了他们的日子？”
沈照没回头，只说了句：“你母亲的名字，在第一代名单上。”
闻人烬呼吸一顿。
“婉清。”沈照念出那个名字，“民国十九年生，三十七年卒。十八岁那年，被献祭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陈九黎终于开口：“你不只是继承者。你是复制品。她们试了上百次，才做出一个活到现在的你。”
闻人烬没哭，也没吼。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忽然笑了下。
“难怪我爸从来不抱我。”她说，“原来我不是女儿，是存货。”
她松开打鬼鞭，任由鞭梢垂地。但下一秒，又猛地抓起，狠狠抽在旁边一根石柱上。
“啪！”
火星四溅。
“但现在我站在这儿，活着，喘气，还能骂人。”她抬头，眼神烧得通红，“谁再说我是祭品，我就让他先躺进去试试。”
陈九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伞移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万一有东西从背后扑上来，红绸能挡一下。
沈照仍在维持通幽探魂的状态。她盲眼虽闭，眼窝深处却有微光流转，像是星子在走位。她感知到地底还有动静，不止这一层，下面至少还有两层结构，更深的地方，似乎埋着某种金属容器，正缓慢震动。
“下面有东西在充能。”她低声提醒，“时间不多了。”
陈九黎点头。他走到祭坛边缘，俯身查看那些指向东方的女尸。她们的脸虽然和闻人烬一样，但嘴角都微微下垂，像是死前承受过巨大痛苦。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人的左手小指都缺了一截，切口整齐，像是被统一割掉的。
他蹲下身，用伞尖拨开其中一具的发丝，露出耳后位置。
那里有个烙印，极小，呈三角形，里面是个“卍”字反写。
“日军标记。”他收回伞，语气冷了下来，“这不是闻家自己搞的。有人借他们的祠堂，行外邦之术。”
闻人烬听得浑身发紧。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里那幅古画，背面藏着一块军牌，她偷看过一次，上面就有类似的符号。当时她以为是古董，现在才知道，那是罪证。
“我要把这地方炸了。”她说。
“不行。”陈九黎拦她，“炸了，等于帮他们完成最后一道献祭——以破坏封印为契，正好引动地脉暴动。”
“那你说怎么办？”
“等。”他说，“等一个能进来的人，带一份外面的消息。我们不能主动破局，但可以借势。”
话音刚落，沈照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晃。
通幽骨剧烈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咬破舌尖稳住灵觉，可额头已渗出血珠，顺着脸颊滑下。
“来了。”她哑声道，“有人在动护城河的龙脉。”
陈九黎瞳孔一缩。
“谁？”
“不知道。”沈照摇头，“但那人用的是守墓人手法，罗盘掷向子午线，正在强行偏转水势。”
门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大地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