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些复刻自旧时代的菜肴大多见了底，只剩下那盘屎黄色的咖喱，散发着一股爱恨交织的浓郁气息。
顾今安满足地靠在金属椅背上，感受着由真实食物带来久违的饱腹感，这比营养膏提供的能量补给要令人愉悦得多。
他打了个小小的嗝，目光投向对面依旧坐得笔直的栗粒元。
“呃，栗先生……”顾今安斟酌着开口，打破了这份因饱食而略显慵懒的寂静。
“吃了这么一顿硬菜，总得消化消化，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说的‘潜能解放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挠了挠头，补充道：“跟外面满大街的那种，有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指脑机接口，也泛指外面那个高度依赖义体和改造的世界。
栗粒元端起一杯清澈的漱口水般的液体，轻轻漱了漱口。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古老的优雅，与这个快节奏的世界格格不入。
“区别？”栗粒元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顾今安，“就象你刚才吃下的这些食物，和一支标准军用营养膏的区别。”
“一个追求的是生命本身的体验和丰富性，哪怕效率低下，过程复杂。”
他缓缓说道：“另一个，只追求最高效的能量补充和生理维持，一切不必要的步骤和感受都被视为冗馀，需要优化掉。”
顾今安若有所思：“所以，潜能解放者，就是不靠装零件，全靠练……自个儿？”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完全。”栗粒元微微颔首。
“主流的路，无论是机械义体强化，还是基因编辑调制，本质都是借助外部科技力量，对自身进行改造和替换。”
“更快，更强，更直接，也更容易被定义和控制。”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事实。
“公司提供了标准化的升级套餐，定义了什么是强大。”
“你只需要付出信用点，或者付出自由，就能获得他们许诺的力量。”
“这条路，对许多人来说，确实是唯一的选择，甚至是最优解。”
栗粒元的目光扫过空旷的黑市，仿佛能穿透层层壁垒，看到外面那些在霓虹下奔波挣扎的人们。
“但潜能解放……”他话锋一转，眼神中似乎有微光流转。
“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依靠替换，而是挖掘，挖掘这具血肉之躯本身蕴含的、却被现代科技文明逐渐遗忘和废弃的无限可能性。”
顾今安屏住了呼吸。
“人类能创造出辉煌的科技文明，这本身就证明了一点——”栗粒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这具身体，这台原始的生物计算机，其潜在的计算力、适应力、创造力，本就是无穷的。”
“只是我们太依赖外部工具，反而把自身最宝贵的财富给封印了。”
他看向顾今安，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锐利：“追求科技进化本身没有错，但为了追求科技而彻底否定和放弃自身潜能的开发，在我看来，是彻头彻尾的本末倒置，是买椟还珠。”
顾今安忍不住插嘴：“就象营地里的夜刺、老k他们？”
栗粒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意识到了‘框架’的存在，试图挣脱，但他们的思维模式、知识体系，依旧深深烙印着这个科技世界的痕迹。他们尝试用数据去仿真潜能，用算法去破解极限，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所以他们的路，走到一半就看到了天花板。”
“我不是否定他们个人。”他补充道，“每个人的先天禀赋不同，潜能开发的上限也天差地别。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选择公司的标准化强化路径，快速获得生存下去的力量，这无可厚非，甚至是明智的。”
“我否定的，是这个世界那无形的意志，它几乎一刀切地扼杀了其他所有可能性。”
“它让所有人都只能沿着它设置好的、那条看似宽广实则狭窄的科技跑道前进，并将任何偏离跑道的尝试都定义为异端或低效。”
顾今安听得心潮澎湃，但又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冒了出来：“那……到底要怎么才能成为潜能解放者？是不是得象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要根骨清奇，要打通任督二脉？”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概念去理解。
栗粒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调侃的笑意：“没那么玄乎。但第一个基本前提，或许和你想象的有些关联——你的身体，必须是干净的。”
“干净？最近没洗澡确实有点黑。”顾今安愣了一下。
栗粒元一口水险些没喷出来，他实在没想到顾今安会这么回答。
“我的意思是尽可能少，最好完全没有非必要的、深度介入性的科技改造痕迹。特别是替代性的机械义肢。”
栗粒元的目光落在顾今安的原生手臂上：“那不仅仅是替换了一个部件，更象是一种宣告。宣告你放弃了身体本身的进化可能，转而完全信赖外部造物。”
顾今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太阳穴附近的脑机接口植入点：“可我……有这个啊，这算不算？”
栗粒元笑了笑：“脑机接口？嗯……它更象是一个外设，一个给你原生大脑增加的外部信息处理中心和防火墙。”
“它帮你更高效地接入和理解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但它没有取代你的大脑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但安装一条机械义臂，性质就不同了，那意味着你主动切断了手臂与神经系统的原生连接，用一段冰冷的金属和电路，替代了亿万年来进化出的、蕴藏着无数潜能的血肉之躯，那是不可逆的舍弃。”
顾今安恍然大悟，所以界限在这里，脑机接口是工具，而机械义体是替代！
“那我……”顾今安有些激动地指着自己，“我是不是……还挺有潜力的？”
他这具身体，除了基础的脑机接口，几乎就是原装货。
栗粒元看着他这副有点小得意的样子，不禁失笑：“潜力？或许吧，至少你的硬件基础还算合格。但更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的软件，不能是公司给你预装好的那一套。”
顾今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思维模式！认知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