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抬手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空间，仿佛被瞬间注入了亿万倍的重水，变得沉重。
黑袍人保持着抬手欲击的姿态，兜帽下那双冰冷的电子眼中，数据流疯狂刷屏，却无法驱动身体分毫。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规则层面的压制，绝非力量或速度可以抗衡。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种彻底剥夺控制权的感觉，他只在少数几位至高存在身上感受过。
其他几名黑袍人也同样被禁锢在原地，如同博物馆里的雕塑。
顾今安感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恐怖压迫感骤然消失，他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猛地转头，望向压迫感消失的方向。
许欢颜也挣扎着站直身体，紧握着手枪，湛蓝的眸子望向同一个方向，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了然。
吱呀……吱呀……
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老旧自行车链条转动声音，由远及近，清淅地传入这片死寂的空间。
这声音与周围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
一个身影，骑着一辆漆皮剥落，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地从废墟边缘的扭曲光影中驶来。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凝固空间的重心仿佛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老师！”顾今安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劫后馀生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差点虚脱倒地。
栗粒元骑到近前，单脚支地，停了下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狼狈不堪但眼神明亮的顾今安，又瞥了一眼虽然狼狈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许欢颜，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那几个被凝固的黑袍人身上，眼神平淡无波，就象在看几件碍事的垃圾。
“这么多年过去了，”栗粒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回荡在凝固的空间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
“王庭养出来的狗，还是这么不长进。”
那名抬手欲攻击顾今安的黑袍人周围的空间发出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黑袍人身体剧烈一震，兜帽下的电子眼闪铄了几下，随即彻底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生机全无。
其馀黑袍人虽然无法动弹，但电子眼中都爆发出极致的恐惧。
十年前单枪匹马闯入王庭教卫内核圣殿，一巴掌掀翻了半个议事厅，独战十数码枢机主教级的存在。
不仅全身而退，还顺手柄悬浮在外层空间的圣赎岛轰沉了三分之一。
那是王庭教卫近百年来最惨重的损失和最大的耻辱！
栗粒元似乎懒得再理会这些杂鱼，目光转向虚空某处，淡淡道：“看了半天戏，还不出来？”
他话音落下，那片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边缘却扭曲不定的空间裂缝悄然张开。
一名身着华丽复古白袍、头戴三重冠冕、手持权杖的男子迈步而出。
他的面容笼罩在圣光之中，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份雍容、古老、以及仿佛与整个空间规则融为一体的威严感，令人心生敬畏。
正是王庭教卫当代教皇！
教皇的出现，并未打破空间的凝固，他只是存在于那里，仿佛他本身就是这个规则的一部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名失去生机的黑袍人，又看了看其他被禁锢的部下。
目光最后落在栗粒元身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栗粒元，十年不见，火气还是这么大。今天，你带不走他们。”
栗粒元嗤笑一声，将嘴里的烟头拿下来在手指间把玩着：“拉贵尔，十年前我差点把你那乌龟壳掀个底朝天，你都没舍得从你的宝座上挪一下屁股。今天为了这几个小虾米和这点破烂玩意儿，你倒是亲自投影过来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片月光修养院的废墟，眼神戏谑：“看来，这里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点？或者说你们在这里搞砸的事情，怕被捅出去？”
教皇的面容在圣光中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旧平稳：“重要与否，与你无关。此地之事，乃我教廷内部事务。这二人，”
他目光扫过顾今安和许欢颜：“触及了不该触及的秘密，需带回净心之所，涤清罪孽。”
“净心之所？是灭口之地吧。”栗粒元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拍了拍自行车座。
“少来这套虚的。人，我今天肯定要带走。至于你们在这里搞的那些龌龊勾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李维那老小子虽然迂腐了点，但最后总算做了件明白事。‘”
“归零激活，数据深渊崩塌，内核日志估计也碎得差不多了，你们想找的东西，还找得回来吗？”
教皇沉默了片刻，周围凝固的空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尽管他面容隐藏在圣光后，但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比之前黑袍人的杀意更加深沉浩瀚。
顾今安和许欢颜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然而，栗粒元只是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仿佛没感觉到任何压力。
几秒钟后，教皇周身的气息缓缓收敛。
他不再看栗粒元，而是将目光投向顾今安和许欢颜，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肉体，直视灵魂本源。
顾今安感觉自己象是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种子已经播下，静待花开便可。”教皇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然后抬起权杖，轻轻一顿。
嗡！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地上那名黑袍人的尸体以及其他被禁锢的黑袍人，他们的身影瞬间模糊，如同被橡皮擦从画面上抹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教皇本身的投影，也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消散，只留下那片空间轻微的波动。
空间的凝固感随之解除，风声烟尘扭动的声音重新回归。
栗粒元看着教皇消失的地方，撇了撇嘴：“装神弄鬼。”
他并没有出手阻拦，似乎对教皇的离开早有预料。
等教皇的气息彻底消失，栗粒元才转过身，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哐当哐当地走到顾今安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顾今安几眼，伸手拍了拍他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肩膀，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力量，让顾今安体内的剧痛和虚弱感都减轻了不少。
“老师……”顾今安刚想说话。
栗粒元却先开口了，眼神慈蔼，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调侃：
“做得一般。”
顾今安：“……”
他张了张嘴，谦虚的话全都被这三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一般？这叫一般？他可是在堪比地狱难度的副本里九死一生，差点连意识都被人扬了！
看着顾今安那副憋屈又不敢反驳的样子，栗粒元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隐去。
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又环顾四周这片彻底的废墟，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小子。麻烦才刚开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踢开自行车的脚撑，示意顾今安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