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今安的问题在空旷的图书馆内回荡，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栗粒元，不再有学生的迟疑，更象是一个终于看清棋盘布局的弈者，在向对弈者求证。
栗粒元背对着他，依旧看着那闪铄的全息星图，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转身，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空旷的洞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远处数据流轻微的滋滋声。
“安排？”
栗粒元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略带沙哑的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是播种，然后观察它能否在风暴中发芽。”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笑意，眼神复杂地看着顾今安：
“你以为在星舰坟场捡到你这个共鸣亲和体是纯粹的运气？”
“你以为绿峰之上，那些守门人残存的意志，偏偏在你到达时苏醒，只是巧合？”
顾今安瞳孔微缩，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证实依然让他心头巨震。
他一直以来的挣扎、成长、甚至是绝境逢生，背后竟然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一只手在若有若无地拨动着方向。
“为什么是我？”顾今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被操控的本能不适。
尽管他知道原因肯定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但自己就是代入了角色，也可能是栗粒元确实对他如父亲一般。
“因为你是万中无一的钥匙。”栗粒元的回答直接而残酷。
“不是随便哪个共鸣者都能与基石产生深度共鸣，更别说引导种子那种危险的东西。”
“你的基因串行，你的精神特质，是漫长筛选后留下的极少数合格品之一。”
“三角工业也在找这样的钥匙，但他们用的方法是强行制造和掠夺，而我相信自然生长，历经磨砺的钥匙，才更坚韧，也更有可能打开正确的锁。”
他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复杂的神色：“如果你觉得我在利用你，你可以一走了之，我不会阻拦。”
顾今安沉默了。
此时，栗粒元走到一台老旧的终端前，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基因图谱和神经映射图，旁边标注着复杂的共鸣波形分析。
顾今安认出，那上面的一些内核参数，与他自己在三角工业数据库里瞥见过的，关于钥匙项目的描述高度吻合。
栗粒元指了指图谱，“在第七区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道，我宿命中等待的人来了，但我也看到了你体内的隐患，过早觉醒或错误引导，极易被种子的混乱能量同化或反噬。”
“所以，我设了一个局。”
“那个求救信号？塔罗的据点被袭？”顾今安立刻联想到了开端。
“是真的，也是假的。”栗粒元没有否认。
“三角工业确实在追捕塔罗，想得到他手中的半块基石和阿吉这个催化剂，我只是让这个消息恰好被你截获，让通往门的路径在你面前变得清淅。”
“你需要压力，需要契机，需要亲眼看到三角工业的疯狂和这个世界的残酷，才能快速成长，才能明白你拥有的力量意味着什么，以及它可能带来的灾难。”
“包括阿吉的死？”顾今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那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栗粒元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那是计划之外，也是我最失算的一步，我低估了三角工业的决心和霍华德·格雷的狠辣。”
“我原本希望你们能救出阿吉，一起找到这里，他的死是个悲剧。”
“但也正是这个悲剧，让你彻底斩断了侥幸，让你体内的特性在极致的情绪冲击下完全激活，让你拥有了稳定阿吉意识碎片的能力，这同样出乎我的预料，却阴差阳错地，验证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看向顾今安，目光深邃：“你看，即便是我，也无法完全掌控一切。”
“我只是个播下种子的园丁，努力清除一些明显的杂草，期待它能长成抵御风暴的大树，真正的成长和蜕变，在于你自己。”
顾今安沉默了。
愤怒、被欺骗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意外或难以接受。
或许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潜意识里早已察觉到了蛛丝马迹。栗粒元从未掩饰过他的不寻常，他的强大，以及他对自己那种超乎寻常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关注。
“所以，现在呢？”顾今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种子已经发芽，甚至长出了意想不到的枝杈，你的计划下一步是什么？推翻三角工业？弥合两个世界？还是……对付那些可能存在的收割者？”
“计划？”栗粒元难得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疲惫的苦笑。
“孩子，当园丁看到幼苗不仅顶开了石头，还自己嫁接上了新的枝条，原来的计划就得改改了。我现在更倾向于合作。”
他走到顾今安面前，不再以老师的姿态俯瞰，而是近乎平视着他：“三角工业是眼前的威胁，必须阻止。”
“我们需要集成资源，需要信息，需要力量。”栗粒元的目光投向图书馆外漆黑的夜空。
“三角工业总部，冥河之门项目的内核数据库，我们必须去一趟。”
“那里有关于种子、关于万年前那场灾难、甚至关于收割者的最完整记录，只有拿到那些，我们才能真正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以及该怎么办。”
“直接闯三角工业总部？”顾今安皱眉：“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当然不是硬闯。”栗粒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不是一直在找钥匙吗？那就让他们找到一把会烫手的钥匙。”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雏形，在栗粒元的话语中逐渐清淅。
利用顾今安这把钥匙作为诱饵，利用阿吉这种超出认知的存在作为奇兵，利用荒人对古老知识的掌握作为后盾，主动切入三角工业的心脏地带。
顾今安看着栗粒元，看着这个将自己引入局中，却又在关键时刻坦诚相对的老师。
他明白了，从始至终，他都不仅仅是一枚棋子，更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需要自己做出选择的合作者。
脚下的路依然危险，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淅。
他缓缓点头，眼神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意。
“好。那就去看看，三角工业的总部，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