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太狼靠在他的胸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如同整个世界的重量：“喜羊羊，你知道吗？我真的恨你。”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先前崩溃时的血红，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昏暗的痴迷，仿佛灵魂的一半已沉入永夜。
澜太狼抬手，指尖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抚上喜羊羊红肿未消的脸颊，描摹着那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令人心碎的轮廓。
“也恨……我自己。”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几年……我总在梦里见到你。”澜太狼的指尖停在他颧骨的位置，目光却涣散着，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看向某个虚无的、只有她能触及的炼狱，“梦里，你总是在说……你恨我。
恨我当年笑着点头，让你去拿那个烤炉；恨我轻快地挥手，说‘去吧，注意安全’；恨我……没有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拴在身边。”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干涩而扭曲。
“这个梦……像一根最细的针，每晚，都来。”澜太狼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一下，又一下……扎在这里。”
她空着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很深，我在美羊羊他们面前，装作一切安好。
可这里……早就被扎成了筛子，漏着风，流着血，空荡荡的。”
澜太狼的呼吸开始变得浅而急，瞳孔中那点昏暗的光摇曳不定，像是风中残烛。
“终于……我撑不住了，我彻底病了。”她用了一个简单却无比精准的词，“一开始……我拒绝治疗。”
喜羊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痛到麻痹。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那手冰凉得不似活物。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般的痛楚。
澜太狼的手任由他握着，却仿佛失去了感知。
她甚至反过来，用指尖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眷恋，摩挲着他的手背。
然后，那只手缓慢上移，带着温柔与失控交织的力道，轻轻搭在了喜羊羊的脖颈上。
没有用力扼住，只是虚虚地环着，拇指恰好抵在喉结下方，感受着那里生命跳动的脉搏。
“为什么？”澜太狼重复着他的问题，眼神更加涣散，嘴角却扬起一丝甜蜜到令人心寒的笑意，“因为……我太想你了啊，喜羊羊。”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如梦呓：
“想到……即便是幻觉里你恨我的模样，我也不舍得放开。看着‘你’恨我，指责我，至少……‘你’还在看着我，还在对我说话。
哪怕是淬毒的噩梦……也比睁眼到天明、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要好熬那么……一点点。”
喜羊羊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几乎要揉进骨血般拥入怀中。
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烫伤了他自己的脸颊，也浸湿了她的发丝。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回来得太迟了……太迟了……”他泣不成声，除了这苍白的道歉，一切语言都失去了重量。
澜太狼的脸无力地靠在他肩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冰冷的金属天花板，嘴唇却未停，喃喃自语着，像一台失控后反复播放旧磁带的机器：“可是不行啊……不行，喜羊羊。”
她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困惑，“小月亮还那么小……他需要一个能抱他、不会突然尖叫的妈妈。
我妈妈又要踏上寻找爸爸的旅程了……小灰灰一个人，他扛不住的。”
“我得……好起来，用最快的、最‘有效’的办法。”澜太狼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个需要巨大勇气才能执行的指令。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再次转过头，看向喜羊羊。
这一次，她的目光精准地聚焦在他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锯开了喜羊羊的耳膜与理智：
“你知道……那方法是什么吗？”
没有等他反应，澜太狼平静地宣布，眼神沉寂得可怕：“是杀了你。”
“杀了……每次出现在我脑子里、恨着我的那个‘你’。”
“一次又一次，用尽我能想象到的、最彻底的方式。”
澜太狼微微偏头，仿佛在调取脑海中的某个精确档案，眼神里泛起她作为顶尖科学家特有的、冰冷的、剥离情感的专注：
“我记得……是4352次。”
她抬起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如今干净稳定、却仿佛每一寸皮肤都浸染过无形鲜血的指尖，一字一顿，清晰冷静得令人窒息：“每一次，我都记得，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记忆力，让我分毫不差地记住了，我‘杀死’爱人的每一种方式，每一个细节，每一幅‘你’在我面前‘死去’的画面。”
“刀，枪，能量冲击，推下高楼，沉入水底……还有很多。”澜太狼如数家珍，声音没有波澜，“直到那个‘恨我的你’彻底消失，直到我的大脑‘学会’，‘喜羊羊’这个存在应该与‘死亡’和‘终结’划上等号，直到……我能勉强合眼，不再被那个噩梦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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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静静地看着喜羊羊，像是在等待评估报告，又像是单纯陈述一个完成的项目。
实验室里，死寂如同实体般压迫下来。
喜羊羊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思维、甚至灵魂，都在瞬间冻结成冰，他看着眼前这张平静诉说地狱的脸，看着那双曾映着星河与笑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的灰烬，看着她轻描淡写吐出的、那长达数千次自我凌迟的酷刑……
他自以为理解的“痛苦”，在此刻显得如此肤浅可笑。
她的十年等待，五年崩溃，不是简单的悲伤，而是一场她独自进行、以毁灭心中挚爱幻影为代价的、惨烈到无法形容的精神战争。
澜太狼的目光紧紧锁住他，那平静的假面下，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泄露出底下翻滚的、更混乱汹涌的黑暗。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混杂着甜蜜与绝望的颤抖，“我看见你第一眼……我以为你是幻觉来索命的。可这里——”
澜太狼空着的手猛地攥紧自己心口的衣料，指节发白，“它却在疯狂地跳！它在喊……‘是他！是喜羊羊！我爱他！我想他！’”
曾经的腻人情话，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接一根，缓慢而精准地钉入喜羊羊的心脏。
他惨白着脸，感受着那种绵长而钝重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澜太狼环在他颈间的手，忽然收紧了。
那力道并不算狂暴，甚至带着一种茫然的迟疑，但指节却渐渐绷紧，真实地压迫着喜羊羊的气管。
澜太狼的眼神再次涣散开，焦距飘忽，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不断重复的、恐怖的场景。
她歪着头，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幻觉……又开始了啊。”
她喃喃道，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那里脉搏跳动得飞快，“我又要……杀你一次了吗？第……4353次了。”
澜太狼似乎完全忘记了“喜羊羊归来”的现实，陷入了那重复了四千多次的、绝望的治疗程序里。
掐住他脖颈的手在颤抖，嘴里却溢出一串破碎的呢喃，混杂着极致的爱与求恳：
“4353次了……怎么还没完啊……喜羊羊，我好爱你啊……”
“别再出现了……求求你了……小月亮不能没有妈妈……求你了，喜羊羊……‘死’得彻底一点吧……”
喜羊羊站在原地，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脖颈上传来的压迫感带来生理性的窒息，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他看着她混乱而痛苦的眼睛，看着她被无尽梦魇吞噬的模样，心中那灭顶的痛楚，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喜羊羊极其缓慢地，抬起双手，不是去掰开她的手，而是轻轻地、带着无尽怜惜和赎罪般的沉重，覆在了她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背上。
然后，他看着她，用因为缺氧而愈发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好。”
喜羊羊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将审判权完全交付的悲凉与温柔。
“那就杀了我吧，澜澜。”
“第4353次。”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