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沾满血的手抓住了梅斯公爵的脚踝。
他低头,看到一个只剩上半身的金袍子,肠子拖在后面,还在努力向上爬,张开嘴想咬他的小腿。
他一脚踩在那人的头上,头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恶心。
然后,一只标枪飞来。
一根削尖的木棍,从人堆里飞出,刺穿了梅斯公爵身边最后一个士兵的喉咙。士兵睁大眼睛,手指徒劳地抓住木棍,然后倒下。
另外两个士兵在下一秒被扑倒。撕咬声,骨裂声。
梅斯公爵独自站立。
他举起剑,准备最后一次冲锋。但那些东西没有立刻攻击。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象一群狼在评估猎物。
他们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沾满了血和碎肉,有些人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
然后,人群分开了一条路。
科本学士走了出来。
黑色学士袍一尘不染,在血腥混乱的厅堂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一个用黑布盖住的东西,大约有人头大小。
“放下剑,公爵大人。”
科本的声音平静,就象在实验室里为学徒讲解实验步骤,“抵抗已经没有意义了。”
梅斯公爵的剑没有放下。“你做了什么,学士?”
“做了一些————必要的调整。”科本掀开黑布。
那是一颗头颅。
巨大的,皮肤灰败如尸体的,眼睛圆睁着,冒出蓝光,尤如两颗蓝宝石。
头颅的脖颈处切口整齐,但断面没有流血,而是覆盖着一层暗蓝色的、半透明的胶质物,像冷却的熔岩。
梅斯公爵认出了那张脸—或者说,那张脸的残骸。
现在,证据就在眼前。
“废物利用。”
科本抚摸着头颅冰冷的额头,“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次站起来,但大脑————
大脑还保留着基本的神经反射。更重要的是,那些喂给士兵们的肉饼里,掺入了一点————特别的提取物。从他的身躯中提取的,经过特殊处理的东西。它会在食用者的大脑中创建一种————共鸣。然后通过这个,”他指了指头颅上的蓝眼睛,“就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引导。不是很精确,但足以激发最原始的冲动:饥饿,攻击性,以及对同类血肉的渴望。”
梅斯公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你把他们变成了野兽。”
“不,”科本摇头,“我只是释放了他们内心的野兽。饥饿、愤怒、绝望——这些情绪本就存在,我只是给了它们一个焦点,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就象现在,我可以让他们暂时不攻击你。但如果你继续抵抗,我只需要一个简短的杀”字————”
他话音未落,周围那些东西的喉咙里同时发出一声低吼,向前逼近了一步。
梅斯公爵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不是屈服,只是————嗯,纯粹的生理反应——他的手失去了握力。
恐惧像冰水浇透了骨髓,他从未如此清淅地意识到:人类可以死,可以被杀,可以被折磨,但变成这种————东西————是超越所有想象的恐怖。
两个叛变的金袍子上前,动作僵硬但有力,抓住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他没有反抗。
“带他去王座厅。”科本说,“太后想见见她的客人们。”
王座厅从未如此拥挤,又如此空旷。
拥挤的是人一或者说,曾经是人。大厅两侧站满了那些眼睛充血、嘴角滴涎的东西。
他们安静地站立着,没有推挤,没有嘶吼,象一排排雕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腐败的、甜腻的、像放久了的内脏。
空旷的是中央。铁王座高踞在大厅尽头,由无数把被龙焰熔化的剑铸成,剑刃狰狞地刺向各个方向。此刻王座上没有人,但它投下的阴影复盖了半个大厅。
王座前的地面上,跪着十几个人。
梅斯公爵被推进这个行列,强迫跪下。他左右看去,认出了许多面孔:莱曼学士,那个瑞智的年轻人此刻抖得象风中的树叶;哈瑞斯·史威佛爵士,用一块手帕捂着嘴,防止自己呕吐;娜美莉亚·沙德,脸色惨白如纸;几个在王领有影响力的贵族,几个富商。
所有人都被反绑双手,衣服凌乱,脸上写满恐惧。
大厅的门再次打开。
她没有穿太后华丽的长袍,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剪裁贴身,没有任何装饰。
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发髻,露出整张脸。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淅的回响。她的手里拎着一个东西—用铁链拴着的,魔山的头颅。
瑟曦走到铁王座前,停下,转身。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像屠夫扫视待宰的牲畜。
“晚上好,诸位。”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平静,甚至有些愉悦,“很抱歉在这样的场合召集大家,但如你们所见,君临正在经历一些————变化。”
莱曼学士抬起头,声音因恐惧而尖细:“太后陛下,这、这是亵读!黑魔法!诸神不会原谅,,“诸神?”瑟曦打断他,笑了,“诸神在哪里,莱曼?在我赤身裸体从贝勒大圣堂走回红堡的时候?在我被关在塔楼里等死的时候?在我儿子被毒死在我怀里的时候?”
她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诸神已死。或者他们从未存在。现在活着的,只有权力。而权力,”她举起手中的头颅,“来自恐惧。”
她走到科本身边。学士微微躬身。
“你确定能控制?”瑟曦问,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短期控制,是的。”科本回答,“那些食用过特制肉饼”的人,他们的大脑已经创建了神经通路。通过魔山头颅作为中继,我可以激发或抑制特定的冲动。但要长期维持,需要更直接的————链接。”
瑟曦点头,转向跪着的人群。“你们都饿了,对吧?在围城期间,食物短缺,每个人都挨过饿。那种感觉一胃像被火烧,头昏眼花,看到什么都想咬一口的感觉。”
没有人回答。但许多人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瑟曦从科本手中接过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颗黑色的、拇指大小的肉粒,表面光滑,像抛光的黑曜石,但在火光下隐约可见内部有暗红色的脉络。
“这是礼物。”瑟曦说,“吃下它,你们就不会再挨饿了。永远不会。”
“正因如此,你更应该带头。”瑟曦走到他面前,蹲下,捏起一颗黑色肉粒,“张嘴,爵士。”
“不!求求你”
一个叛变的金袍子从后面抓住哈瑞斯的头发,用力向后扯,强迫他仰起头。
瑟曦将肉粒塞进他张开的嘴里,然后捂住他的嘴和鼻子。哈瑞斯挣扎,眼睛瞪大,喉咙发出咯咯声。几秒后,他被迫吞咽下去。
瑟曦松开手,退后一步。
哈瑞斯剧烈咳嗽,干呕,试图把东西吐出来,但无济于事。几秒钟后,他的咳嗽停止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开始变化一不是消失,而是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迷惑,然后是————渴望。他的自光开始游移,落在旁边一个人身上,喉结上下滚动。
“下一个。”瑟曦说。
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强迫吞下黑色肉粒。有人挣扎,有人哭泣,有人咒骂,但最终都咽了下去。梅斯公爵是最后一个。
当那个金袍子抓住他的头发时,他没有挣扎。他看着瑟曦,看着那张美丽而疯狂的脸。
“为什么?”他问,声音嘶哑,“提利尔家族给了你粮食,给了你军队,给了你支持。我的女儿成为你的儿媳。”
瑟曦捏着最后一颗黑色肉粒,走到他面前。
“正因为如此,梅斯。正因为提利尔家族太强大,太富有,太受欢迎。当丹妮莉丝来到时,河湾地会第一个倒向她—一只要条件合适。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将肉粒举到他唇边,“现在,吞下去。或者我让他们切开你的肚子,塞进去。”
梅斯公爵张开嘴。
肉粒进入口腔。出乎意料的,它不是硬的,而是有弹性,像煮熟的肝脏。它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一金属的腥味,混合着某种香料,还有一种————熟悉感。
他在哪里尝过这种味道?
然后他想起来了。
魔山。克里冈。很多年前,在一次比武大会后的宴会上,魔山喝醉了,与一个多恩骑士发生冲突,徒手撕下了对方的手臂。
当时场面混乱,血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溅到了梅斯公爵的酒杯里。他记得那个味道—铁锈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这是魔山的肉。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翻腾,他想吐,但肉粒已经在食道里滑动,进入胃部。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温暖从胃部扩散开来。不是舒适的温暖,而是一种灼热的、蠕动的、
象有活物在体内孵化的感觉。
那温暖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大脑。梅斯公爵感到心跳加速,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红色的光晕。
他听到声音。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内部的声音。低语,嘶嘶的低语,在他的颅骨内部回荡。
它没有语言,只有情绪:饥饿,渴望,暴怒,杀戮欲。
这些情绪不是他的,但又迅速变成他的。他想起烤肉的香气,想起血液的咸腥。唾液大量分泌,他的牙齿发痒,想咬东西,想撕扯,想咀嚼。
跪在他旁边的莱曼学士突然发出一声鸣咽。
梅斯公爵转过头,看到学士的眼睛开始充血,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牙齿。他的目光锁定在最近的一个叛变金袍子身上,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咕噜声。
但金袍子没有反应,只是站着,象一尊雕塑。
科本的声音响起,平静如常:“他们的冲动被暂时抑制了。你们可以感受到那种渴望,但无法行动。这就是控制。”
瑟曦走到铁王座前,转身,坐下。
她坐在由无数剑刃组成的王座上,黑色的裙摆铺开,魔山的头颅放在膝上。
蓝宝石一般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闪铄着非人的光泽。
“欢迎来到新时代,诸位。”她说,“在这个时代,忠诚不是来自爱,不是来自荣誉,不是来自责任。忠诚来自这里。”她轻轻拍了拍魔山的头颅,“来自最原始的恐惧,和最本能的渴望。”
梅斯公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觉着体内那个新生的、饥饿的自我在挣扎,在生长。
他的一部分在尖叫,在抗拒,在回忆高庭的玫瑰园,回忆妻子艾勒莉的笑容,回忆洛拉斯第一次握剑的模样,回忆玛格丽在阳光下转圈时裙摆飞扬的样子。
但那些记忆正在褪色,正在被更鲜艳、更强烈的画面取代:鲜血喷溅的弧线,肉块在齿间撕裂的触感,骨髓吸吮时的满足,骨头被咬碎的脆响。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属于他的咕噜声。
瑟曦听到了,笑了。
“很好。”她说,手指抚过魔山头颅冰冷的额头,“现在,让我们谈谈如何迎接我们真正的女王。我们需要一份礼物,一份能让她明白谁才是君临主人的礼物。”
她的目光落在娜美莉亚身上。
“我想,一个被啃食了一半的多恩人,应该能传达足够的信息。”
她转向梅斯公爵,“我想你会喜欢的。”
梅斯公爵的视野彻底变成了红色。最后一点人类的意识,象风中残烛,挣扎着闪铄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原始的饥饿。
他张开嘴,唾液从嘴角流下,滴在石板上。
喉咙深处,野兽的咆哮开始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