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想到的这些经验,有些属于这个时代的国军,有些属于北边敌后的八路军,有些甚至属于多年后,在更加严酷环境下,面对更强大敌人的志愿军。
论如何在火力、装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进行顽强的防御,以弱击强,他脑子里确实有一整套跨越时代的“经验包”。
这些东西,没必要藏着掖着。
只要能多杀伤鬼子,保住更多大夏军人的生命,就是值得的。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
“卢将军过谦了,滇军能征善战,早有耳闻。既然卢将军问起,我就抛砖引玉,说一些浅见,未必全对,仅供将军参考。”
他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拿起笔。
“首先,是工事。这是以弱抗强的根本。”方默的语气变得认真,“不能只挖一道战壕,那叫排队等死。要搞纵深防御,多挖,深挖,巧挖。”
“以预设的防御阵地为核心,向前延伸出多道前沿警戒阵地和反斜面试探阵地,向后要有多道预备阵地和撤退路线。战壕不能是直的,要挖成锯齿形、闪电形,避免被直射火力和炮弹破片一打一串。”
“交通壕要四通八达,便于兵力、弹药快速机动支援。”
“核心支撑点,比如你们可能驻守的城镇、高地,要下大力气经营。
利用砖石结构建筑、山地岩石,构筑坚固的火力点,形成交叉火力网。
机枪阵地尤其重要,要有顶盖,能防炮,射界要开阔,但自身要隐蔽。”
卢将军听得极为专注,连连点头,他身边的滇军参谋也赶紧拿出本子记录。
“其次,是兵力配置。前轻后重,弹性防御。”方默继续道,“前沿阵地不要摆太多兵力,放少量精锐观察哨和警戒部队即可,他们的任务是发现敌情,迟滞敌人,而不是死守。把主力,尤其是重武器,配置在二线、三线阵地,以及反斜面上。”
“这样,鬼子的炮火准备,大部分会浪费在前沿空荡荡的阵地上。
等他们的步兵冲上来,占领了看似空无一人的前沿,以为突破成功时,我们隐蔽在后的火力点突然开火,二线主力迅速通过交通壕前出反击,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重在消耗敌有生力量。”
卢将军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此计大妙!以前我们总想着把人都堆在第一线,跟敌人硬碰硬,伤亡太大。方司令,请继续。”
方默笑了笑,接着说:“第三,火炮的运用。你们的火炮是宝贝,更是杀手锏,决不能轻易暴露和损失。”
“炮兵阵地要分散、隐蔽、伪装好,最好是利用反斜面或天然遮蔽物。
开火要突然、猛烈、短促,打一轮急速射,立刻转移阵地,防止鬼子炮兵报复。
炮火支援的重点,不是轰击鬼子进攻的正面,那效率低。而是……”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轰击鬼子的二梯队、预备队集结地,轰击他们的弹药囤积点、指挥所,轰击他们增援的必经之路。打断他们的进攻节奏,孤立他们的前沿部队。”
“还有,可以预设多个假炮兵阵地,吸引鬼子飞机和炮火来炸,消耗他们的弹药。”
“第四,近战与反冲锋。”方默放下铅笔,“鬼子炮火猛,但我们一旦把他们的步兵放近到一两百米,甚至几十米内,他们的炮火就不好施展了。这时候,就是我们发挥的时候。”
“多备手榴弹、集束手榴弹、燃烧瓶,用来对付鬼子的坦克和密集队形。
组织精干的敢死队或突击队,装备冲锋枪、大刀,在鬼子进攻受挫、队形混乱时,突然发起短促猛烈的反冲锋,不要恋战,击溃一股就立刻撤回阵地。这能极大打击鬼子士气。”
“最后,是侦察和通讯。”方默郑重道,“一定要派出最机灵的侦察兵,前出尽可能远,摸清鬼子的兵力调动、主攻方向。
通讯要畅通,阵地之间,前后方之间,电话线要多埋几条,无线电也要准备好。”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有些是这个时代国军已经在战斗中开始摸索的,有些则是更后期才成熟起来的战术思想。
卢将军听完,半晌没有言语,只是盯着地图,脸上表情变幻,从最初的专注,到中间的恍然,再到最后的震撼与敬佩。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方默,长叹一声: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方司令,你这哪里是什么浅见,这分明是字字珠玑,句句都是血与火换来的真知灼见。”
他激动地站起来:
“有些思路,我模模糊糊有点感觉,但从未想得如此透彻、系统。
有些则是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实在是精妙绝伦,直指要害,佩服,卢某真心佩服。”
他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道:
“方司令,你有如此多克敌制胜的宝贵经验,为何刚才在会议上,不向李长官和诸位同袍详细阐明?若是大家都能采纳这些……”
方默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自嘲地笑了笑:
“卢将军,有些话,要看场合,看气氛。”
“如今从上到下,都被大捷鼓舞,乐观的情绪已经起来了,都觉得可以复制胜利,甚至取得更大胜利。
这时候,我若在会上大谈如何防御,如何应对鬼子的疯狂反扑,如何做最坏的打算……
会不会显得太过多虑,甚至有些扫兴?”
方默转头看向窗外:
“有时候,说得太多,反而会惹人厌烦,让人觉得你是在显摆,或者……是在质疑长官的决策和同僚的能力。”
卢将军闻言,脸上的激动慢慢平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久在军中,又是地方实力派,对高层和派系间那些微妙的心理,岂能不懂?
方默的顾虑,是实实在在的。
大胜之后,所有人都想着进攻,想着立功,你一个刚立下头功的年轻将领,却反复强调防御和困难,确实容易引起误解。
“方司令……深谋远虑,考虑周全。”卢将军感慨了一句,不知是褒是贬,或者兼而有之。
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方司令,依你之见,如果我军布防,选择何处作为核心防御支点较好?”
方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点向了台二庄东侧的一个地方:
“禹王山。”
“此地地势较高,俯瞰周边,是天然的制高点。
山下地形相对复杂,不利于鬼子展开大规模装甲突击和炮兵观测。
若能在此构筑坚固工事,配以充足兵力和火力,足以成为一个让鬼子撞得头破血流的硬钉子,有效掩护台二庄侧翼。”
卢将军仔细看了看地图上禹王山的地形标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好地方,我记下了,定会重点经营此处。”
接着,方默又根据自己的判断,大致分析了鬼子可能的主攻方向、兵力规模,以及惯用的步炮协同、侧翼迂回等战术,提醒卢将军务必小心。
最后,想到历史上汤将军的表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隐晦地提个醒。
“卢将军,还有一点,或许是我多虑。”方默斟酌着用词,“此番战役,规模宏大,各部协同至关重要。尤其是内线防御与外线机动之间的配合,时机把握要求极高。”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通讯也可能中断。
万一……我是说万一,由于某些不可预知的原因,外线友军未能按计划及时对敌后实施打击,或者合围动作稍慢……
那么,承担内线防御重任的部队,承受的压力将会超乎想象。”
他看向卢将军,眼神郑重:
“所以,在最坏的情况下,不能完全将希望寄托于友军的准时配合。自己的防御体系要足够坚韧,要有独立支撑更长时间,甚至……在必要时,独立组织撤退的计划。”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但意思很明白,别把宝全押在汤的第20军团一定能及时帮你解围上,得做好靠自己硬扛到底,甚至被“卖掉”的心理和实战准备。
卢将军愣了一下,显然听懂了方默的弦外之音。
但他脸上随即浮现出一股滇军特有的、带着些许地域自豪感的刚毅之色:
“方司令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提醒。”
“不过,我滇地子弟,此次出省抗战,父老乡亲相送之时,我等便已发誓,国之不存,家将焉附?誓与倭寇血战到底,不成功,便成仁。”
“我六十军既奉命守土,自当竭尽全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一枪一弹。至于友军能否及时来援……我相信李长官的指挥,也相信友军同袍的抗战决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默知道,卢将军或许理解了风险,但作为一名受命守城的将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和抉择,有些话不能说得更透了。
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卢将军,保重。盼你捷报频传。”
卢将军用力握住他的手:“方司令也保重,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