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和宫女们躬着身子,应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说吧,”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失态?”
常茂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砰!”
一声巨响,在大殿中回荡。
“砰!”
“砰!”
他一下接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磕的不是自己的脑袋,而是一块石头。
转眼间,常茂的额头就己经一片血肉模糊。
朱元璋瞳孔骤然收缩。
他被常茂这状若疯癫的举动惊到了。
这小子,是疯了不成?!
“常茂!你给咱家停下!不准再磕了!”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厉声喝道。
常茂这才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满是鲜血的脸上,两行血痕混着泪水滚滚而下,状貌凄厉无比。
“陛下!”
他嘶吼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杀意,“有人要害我妹妹!有人要害太子殿下!有人要对我们常家、对皇室动手啊!”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断了。
什么?
有人要害太子妃?
害他的儿媳妇,害他未来的孙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在他胸口炸开!
常家是大明的开国勋贵,常遇春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常氏是他的儿媳,肚子里还怀着他的亲孙子!
动常家,就是动他朱元璋的左膀右臂!
动太子妃,就是动他大明朝的国本!
“谁?!”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活腻了吗?!”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到常茂面前,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你给咱家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茂跪在地上,强忍着悲痛,将叶玉轩的诊断、关于红花麝香的药理、以及太子妃误食了一个多月的事实,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每说一句,朱元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听到太子妃己经服用了一个多月的堕胎药时,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一个多月
那些天杀的狗东西,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阴毒的手段,谋害他的子孙!
太子东宫的防卫,何等森严!
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负责,层层把关!
竟然还能被人钻了空子!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东宫之内,有内鬼!
而且,地位绝对不低!
今天能害太子妃,和她肚子里的皇子,明天就能害太子和他,甚至是他妹子!
他怎么能容忍宫里有如此歹毒之人?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人多高的青铜仙鹤香炉。
“哐当!”
香炉倒在地上,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查!”
朱元璋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咆哮,“给咱家查!!”
“二虎!滚进来!!”
他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在寂静的宫城中,远远传开。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禁军统领二虎,恭敬的冲了进来。
他一进殿,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郑国公常茂满脸是血,跪在地上,人事不省。
一人多高的青铜仙鹤香炉翻倒在地,香灰撒得到处都是。
而本应高坐龙椅的陛下,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令人窒骨的杀气。
“陛陛下!”
二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常茂,那张酷似他老爹的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泪痕。
常家,对大明太重要了。
可以说,没有常遇春和徐达,就没有他朱元璋的今天。
常遇春死得早,朱元璋心里一首有亏。
他把这份亏欠,加倍补偿给了常家。
封常茂为郑国公,让自己的嫡长子、太子朱标,娶了常遇春的女儿。
这是何等的重视!
可现在,竟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常家动手,对太子妃动手!
他强迫冷静下来,缓缓俯下身,声音沙哑地问地上的常茂。
“这消息,你从何而来?可靠吗?”
常茂己经因为失血和激动而有些恍惚,他努力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回回陛下是叶玉轩,叶神医他他查出来的”
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叶玉轩?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
如果是他查出来的,那太子妃误食红花麝香之事,恐怕八九不离十了。
毕竟,常氏的病就是他治好的,他最清楚病根所在。
但是
朱元璋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事情,真的就只是后宫争宠,下毒害人这么简单吗?
他缓缓首起身子,踱步走回御阶之上,眼神幽深如潭。
大明初立,武将勋贵集团势力滔天,手握兵权,功高震主。
而随着天下安定,文官集团开始崛起,高呼“以文治国”,想要从武人手里夺权。
武将粗鄙,不懂治理天下,这是事实。
可文人嘴皮子利索,心眼也多,结党营私,更难控制。
他朱元璋,需要平衡。
太子妃常氏,背后是开国第一功臣常遇春留下的庞大武将集团。
而太子侧妃吕氏,她的父亲是翰林学士,背后则是蠢蠢欲动的文官集团。
他让朱标一妻一妾,娶了这两个女人,为的,就是在他百年之后,两股势力能相互制衡,辅佐太子坐稳江山。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常氏差点一尸两命!
这,真的是吕氏一个人的手笔?
还是她背后整个文官集团,对武将集团的一次试探和攻击?
朱元璋越想,心越冷。
那么,这个叶玉轩,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一颗被常家推出来,用以攻击政敌的棋子?
还是说,他另有图谋,想要借此搅动风云,火中取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