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朱元璋和朱标正在批阅奏章。
沉重的黄花梨木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朱元璋的脸色有些铁青。
北方的几份急奏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小冰河期的酷寒愈发严峻,大雪封路,牲畜冻毙,连人都开始成批成批地死。
他正为此事焦心,就听殿外传来通报,一个叫小德子的内监有天大的要事求见。
朱元璋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他一向看不起这帮没了根的宦官。
缺了那玩意儿,心眼子就容易长歪,不是谄媚就是阴毒。
不过,既然对方敢说“天大的要事”,那他就宣。
小德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匍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战战兢兢,把从宫女那听来的闲话,添油加醋,渲染成一桩关乎皇家颜面的惊天丑闻,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他说宁国公主私换便装,日日天不亮出宫,夜半方归,恐是恐是与宫外野男人私会。
“私会”二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标手里的笔一顿,墨点在奏章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愕然抬头,满脸不信。
朱元璋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就铁青的脸色,此刻黑得像锅底。
他没有勃然大怒,没有拍案而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自以为立下奇功的太监。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小德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泼天富贵,又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奴婢奴婢也是为了皇家颜面着想”
“拖出去。”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剐了。把他的嘴割下来,挂在宫门口,让那些喜欢嚼舌根的,都看看。”
话音未落,两个侍卫己经像拎小鸡一样。把小德子拖了出去。
小德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变为惊骇,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陛下饶命”的嘶吼,可声音很快就消失在殿门外。
朱标眉头紧锁:“父皇,这他虽有错,但罪不至死”
“标儿,你不懂。”
朱元璋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殿外肃杀的宫墙,“这事,无论真假,都不能从他这张嘴里传出去。他死了,这事就还是咱们朱家的家事。他要是活着,明天,全天下的官儿就都知道咱的闺女跟人跑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朱标身上:“咱的脸,就是大明的脸。咱的脸不能丢!”
朱标叹了口气,自家父皇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父皇息怒,娆儿那丫头,就是从小被您宠坏了,爱玩爱闹。宫里闷得慌,偷偷跑出去玩几天也正常。过几天玩腻了,自然就回来了。
朱标劝道,“她一个女孩子,身边也没个侍卫,儿子倒有些不放心。不如派几个好手,暗中跟着,护她周全也就是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杀气渐渐收敛。
朱标的话有道理。
娆儿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万一真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他后悔都来不及。
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来人,传检校衙门指挥使,高如进。”
不多时,一个身穿飞鱼服,面容冷峻如刀削的青年快步走进大殿,单膝跪地。
“臣,高如进,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朱元璋指节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给你个差事。宁国公主朱玉娆,最近行踪有些诡秘。你立刻派最得力的人,给咱查清楚,她每天出宫,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
高如进垂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臣遵旨。”
“记住,”
朱元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咱只要知道她在哪,在干什么。不要惊动她,更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要是泄露了半点风声,或者让她受了半点惊吓”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比任何酷刑都令人胆寒。
“臣,明白。”
高如进再次叩首,随后起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奉天殿,仿佛一个融入阴影的幽灵。
与此同时,应天府城南,玉轩医馆。
后院临时改造的“手术室”里,气氛紧张到极点。
叶玉轩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血肉模糊的胳膊。
伤者是个壮实的汉子,从房顶摔下来,整条右臂的骨头像被砸碎的瓷器,变成了无数碎片。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废了。
但叶玉轩不信这个邪。
他咬着牙,用特制的小镊子,在一片狼藉的血肉中,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比米粒还小的碎骨夹出来。
这需要极致的专注和稳定。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
站在他对面的阿兰,神情同样专注。
她不再是那个娇俏的村姑,而是一个合格的助手。
递镊子,换纱布,擦汗。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能心领神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的天色由亮转暗,又由暗转亮。
当叶玉轩夹出最后一片碎骨,用羊肠线缝合好最后一针时,他整个人都虚脱了,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看着那条被重新“组装”起来的胳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我们成功了!”
阿兰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看着叶玉轩苍白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猛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叶玉轩!
“太好了!叶大哥!你太厉害了!我们救了他!”她像个孩子一样,又笑又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和活力。
叶玉轩浑身一僵。
他能感觉到怀里温热的躯体,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整个人都懵了。
这丫头也太大胆了吧?
然而,这激动人心又带着几分暧昧的一幕,却一清二楚地落入了街对面茶楼二楼的几双眼睛里。
房梁的阴影中,几个穿着普通商贩衣服的汉子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冷得像冰。
其中一人,缓缓收回了手里的千里镜,与身旁的同伴对视一眼。
不需要言语。
他们的任务是调查公主的动向。
而他们看到的,是尊贵的宁国公主殿下,身穿粗布衣衫,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郎中,在医馆后院,彻夜独处,然后相拥在一起。
其中一个检校校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
字迹清晰。
【酉时,目标与一男子进入医馆后院,房门紧闭。】
【次日辰时,二人出。】
【目标情绪激动,与该男子当众搂抱,状甚亲密。】
写完,他合上本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这下,事情可就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