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侯府,书房。
沉香屑在兽首铜炉里幽幽燃烧,吐出袅袅青烟。
梅思祖端坐于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敲击着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桌案上,那封来自皇宫的信函摊开着,朱批字迹工整,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刺着他的眼睛。
朱元璋的警告,他看懂了。
宁国公主,大明最尊贵的明珠,竟然屈尊去一个乡野医馆给个赤脚大夫当助手?
这简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皇帝非但没有雷霆震怒,反而发了这么一封不痛不痒的信函,告诫百官不要妄议。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给那个姓叶的乡野村夫铺路!
梅思祖的太阳穴突突首跳。
他为自己的侄子谋划了那么久,眼看就要促成与公主的婚事,为梅家再添一道百年不倒的根基。
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个贱民!
凭什么!
他猛然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公然对抗朱元璋?
他没那个胆子。
将公主的丑事宣扬出去,等于是在打皇帝的脸,那更是找死。
但就这么算了?
绝无可能!
梅思祖眼底的阴沉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既然不能在明面上动手,那就把水搅浑。
朱元璋不是想息事宁人吗?
那他就偏要搞出点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医馆,那个姓叶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他停下脚步,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来人。”
一名心腹护卫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垂首躬身。
梅思祖朝他招了招手。
护卫上前,恭敬地附耳过去。
梅思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去玉轩医馆把那地方,给我砸了。”
护卫的身子明显一僵,呼吸都停了一瞬。
砸医馆?
还是跟公主扯上关系的医馆?这
梅思祖似乎察觉到他的犹豫,声音更冷了三分:“记住,动静要大,越大越好。要让半个金陵城都听见,但别伤人,尤其是公主殿下,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话语里满是残忍的快意。
“如果那个姓叶的郎中敢拦着,就打断他一条腿。让他长长记性,有些人,他这辈子都高攀不起。”
护卫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了主子的意图。
这不是要杀人,这是要诛心。
是要当着公主的面,把那个姓叶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让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属下明白。”护卫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躬身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片刻后,几道黑影自汝南侯府的侧门鱼贯而出,他们统一穿着便于行动的夜行衣,黑布蒙面,腰间挎着朴刀,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几只扑向猎物的夜枭,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玉轩医馆。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夜色己经完全笼罩了小院。
叶玉轩和阿兰收拾着药柜和桌椅,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
当一切归于平静,一个略显尴尬的问题便浮现出来。
阿兰,今晚住哪儿?
医馆的后院很大,但除了叶玉轩的卧室和一间药材库,剩下的都是些堆放杂物的空屋子。
叶玉轩看着站在院子中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阿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女孩,从头到脚都是谎言。
留下她,就像在身边放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霹雳弹。
可赶她走?
一个孤身女子,夜深露重,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金陵城,真出了什么事,他于心难安。
“那个叶大哥,”阿兰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还是去外面找个客栈吧。”
“不安全。”
叶玉轩淡淡开口,“后院有间空房,虽然简陋了些,但收拾一下,也能住人,你先将就一晚。”
他说着,便转身走向其中一间杂物房。
阿兰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杂物房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叶玉轩找来抹布和水,也不多话,动手就开始收拾。
他卷起袖子,搬开杂物,擦拭桌椅,动作麻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阿兰站在门口,看着灯火下那个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见过太多男人。
有对她阿谀奉承的,有对她露出贪婪目光的,也有对她敬而远之的。
却从没有一个像叶玉轩这样。
他的眼神清澈,平静,仿佛能看穿你所有的伪装,却又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悲悯。
他明明对你怀疑,却又在行动上给予你最基本的善意和尊重。
这种矛盾,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惑。
很快,一间简陋但干净的房间被收拾了出来。一张木板床,一套还算干净的被褥。
“你先住这吧。”叶玉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早点休息。”
“谢谢叶大哥。”阿兰低声说道。
叶玉轩不置可否,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
门被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