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胡惟庸收下银票，梅思祖感觉压在天灵盖上的那座山，瞬间化为无形。
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几乎要瘫软在地，刚刚还僵硬的膝盖，此刻却无比顺从地弯曲，恨不能当场给胡惟庸磕一个。
成了！
这位可是胡相！
权倾朝野，人称“副皇帝”的存在！
只要他肯点头，自己的脑袋就能保住！
梅思祖强压住劫后余生的狂喜，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谄媚：“胡相下官下官该如何是好？还请相爷示下！”
“哈哈哈哈！”
胡惟庸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洪亮，震得书房里的古玩都在嗡嗡作响。
他看着梅思祖那张死里逃生的脸，像是看着一只掉进陷阱，又被自己拎着后颈提起来的兔子。
“梅侯爷，瞧你这点出息。”
他笑够了，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陷入宽大的太师椅中，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打量着梅思祖。
“多大点事？也值得你把棺材本都拿出来？”
梅思祖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多大点事？
这可是谋刺公主！
是砍头灭门的大罪！
胡惟庸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个声音都像锤子，敲在梅思祖的心尖上。
“这事儿，简单。”
胡惟庸终于不再卖关子，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找个替死鬼，不就结了？”
“替死鬼？”梅思祖的眼睛猛然瞪大。
“对。”胡惟庸点头，慢悠悠道，“你行军打仗这么多年，麾下总有那么一两个，愿意为你豁出命去的死士心腹吧？”
梅思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隐约明白了胡惟庸的意思。
只听胡惟庸继续道：“你就说，是你那心腹，久在军中，性情刚烈，实在气不过叶玉轩那黄口小儿的嚣张跋扈，一时冲动，擅作主张，这才酿成大祸。”
胡惟庸身体前倾。
“如此一来，你那心腹，人头落地，这是免不了的。
梅思祖的心猛地一抽。
“但是你，”胡惟庸话锋一转，“最多，也就是个‘失察’之过。陛下就算龙颜大怒，还能真把你这开国功臣给砍了？罚俸、夺爵，顶天了，发配边疆！”
“到时，本相再在陛下面前，为你斡旋一二，说说情，念念旧功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一番话，说得轻巧至极。
梅思祖的额头上，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涔涔而下。
他听明白了。
用一个心腹的命，换自己的命。
用自己半生戎马换来的汝南侯爵位，换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
心痛如绞。
那爵位，是他拿命拼来的荣耀！
是他梅家子孙后代的富贵根基！
可一想到诏狱里那些生不如死的同僚，想到菜市口那冰冷森然的铡刀
丢了命，爵位、富贵、荣耀，又有什么用？
没了。
全都没了。
“怎么样？”
胡惟庸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声音幽幽，“本相给的这条路，你走，还是不走？”
梅思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像是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胡惟庸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官谢胡相救命之恩！”
“此恩此德，下官没齿难忘！日后但凭相爷驱使，万死不辞！”
他离开了胡惟庸的府邸，走出那扇朱漆大门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可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汝南侯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此刻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萧索声。
梅思祖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胡惟庸的计划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替死鬼。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替死鬼。
这个人，必须对自己忠心耿耿，愿意毫不犹豫去死。
而且必须身家清白，最好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妻儿，如此，才不会牵连九族，引发陛下更多的猜疑。
一个个心腹将领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张三，有八十老母。
李西，刚娶了媳妇。
王五，儿子才三岁
都不行。
最终，一个年轻的面孔定格在他的脑海里。
李霖。
一个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孤儿，被他一手养大，教他读书识字，授他武艺兵法。
李霖对他，比亲儿子还亲，比狗还忠诚。
而且，他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简首是为这个计划量身定做的人选。
梅思祖闭上眼，胸口一阵剧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为了活命，不得不吞食自己亲生骨肉的恶狼。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挣扎和痛苦己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死水一般的平静。
“来人。”他沙哑开口。
“去，把李霖校尉叫来。”
很快，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年轻人快步走进书房。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但站姿笔挺，眼神明亮，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铁血之气。
“义父！您找我？”李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他看着梅思祖苍老憔悴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府里发生的事，他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
“起来吧。”
梅思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看李霖，只是看着书案上那方冰冷的砚台。
“霖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李霖一愣，恭敬回答：“回义父，整整十五年了。从十岁那年您把我从战场上捡回来，到今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十五年了啊”梅思祖喃喃自语，“我待你如何？”
“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若非义父，李霖十五年前就己是乱葬岗里的一堆白骨！我的命，是义父给的！”李霖斩钉截铁。
“好。”
梅思祖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既如此，义父现在要你把这条命，还回来。你，可愿意？”
李霖身体一震，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梅思祖眼中的死寂和哀求。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梅思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胡惟庸的“万全之策”，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李霖。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粉饰。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需要李霖用命来完成的事实。
李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愕然，最后归于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想了想。
他在想什么？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大雪天，他饿得快要死了，缩在死人堆里，是这个男人，用自己温暖的披风将他裹住，喂了他半块干硬的烙饼。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拿刀，是这个男人手把手教他。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敌人砍死，是这个男人，一枪捅穿了敌人的胸膛，挡在了他的身前。
义父。
这个词，在他心里，比天还大。
现在，天要塌了。
需要他用自己的命去顶住。
这笔账，划算吗？
他一条贱命，换义父全家老小的平安。
太划算了。
李霖抬起头，看着梅思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义父，我明白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我答应。”
梅思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霖面前，伸出那双曾指挥千军万马的手，重重拍了拍李霖的肩膀。
“好好孩子”
梅思祖转过身，不敢再看李霖的眼睛。
他大声下令：“来人！把我珍藏的‘醉春风’拿来！把府里最好的厨子叫来！再再把后院那几个最标致的丫头，都给李校尉送过去！”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进李霖手中。
“这些钱，你拿着。从现在起，到你去自首之前，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过几天神仙日子。”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
用金钱，美酒，女人，去填补一个即将逝去的年轻生命。
当夜，李霖就在梅思祖府上。
住进了一间最奢华的客房。
醇香的美酒一坛坛送进来，精致的菜肴流水般摆上桌。
西个身段妖娆、眉眼含春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
李霖来者不拒。
他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将递到嘴边的美酒一饮而尽。
他将身边的侍女搂在怀里，肆意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享受。
原来，这就是义父和那些大人物过的日子。
真他娘的快活啊。
他喝得酩酊大醉，醉倒在温柔乡里，分不清今夕何夕。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李霖在一阵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他推开身边赤裸的身体，穿上衣服，带着那袋沉甸甸的银票，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汝南侯府。
他没有回头。
金陵城最好的妓院，销金窟“醉仙楼”，一大早就迎来了一位豪客。
李霖一脚踹开大门，将一锭银子砸在目瞪口呆的老鸨脸上。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最好的酒，都给老子上过来！”
他像一个疯子，在醉仙楼里一掷千金。
他给楼里所有的姑娘打赏，请全场的酒客喝酒，把银票当成纸钱一样撒出去。
整个醉仙楼都轰动了。
人们都在议论，这是哪里来的冤大头，怕不是疯了。
李霖就在这片喧嚣和嘈杂中，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钱财很快就挥霍一空。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周围一张张贪婪又鄙夷的脸，心中一片空洞。
时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