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供状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最后定格在梅思祖鲜红的指印上,那红色仿佛是女儿险些流出的鲜血,刺得他双目发赤。
“来人!”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在空旷的偏殿内炸响,殿外的太监和侍卫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倒一片。
朱元璋霍然起身,龙袍下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传咱旨意!”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
“汝南侯梅思祖,意图谋害神医,动摇国本,罪不容赦!即刻将梅思祖全家老小,尽数押入天牢!”
朱棣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父皇的怒火,他早有预料。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朱元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胸中的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越积越烈。
仅仅是下狱?
太便宜他了!
“着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即刻查抄汝南侯府!府中上下,无论主仆,一体拿下!”
“斩!”
一个字,如重锤砸下。
顿了顿,朱元璋似乎觉得这还不够解气,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盯着朱棣,一字一顿地吼道:
“诛其九族!”
“父皇!”
话音未落,一个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太子朱标快步走入殿中,脸色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急匆匆赶来的。
“父皇,万万不可啊!”
朱标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梅思祖罪该万死,儿臣绝无异议!可可诛九族,牵连太广,其中必有襁褓小儿,无辜妇孺,此举有伤天和,恐令天下臣民非议,百官心寒啊!”
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怒极反笑:“心寒?咱的臣子心寒?”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供状,狠狠摔在朱标面前。
“他梅思祖派人当街截杀叶神医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咱会不会心寒?!那刀要是砍在叶玉轩身上,咱找谁说理去?!”
“标儿,你给咱记住了!对这些无法无天的骄兵悍将,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只会当你是软弱可欺!咱的江山,是杀出来的,不是劝出来的!”
朱标捡起供状,迅速扫了一眼,心中骇然。
但他依旧坚持己见,磕头道:“父皇,正因为江山来之不易,才更应爱惜羽毛,以仁政治国。雷霆手段固然能震慑一时,却非长久之计啊!请父皇三思!”
“滚!”
朱元璋一脚踢在旁边的香炉上,铜炉翻滚,香灰撒了一地。
“咱看你这太子,是越当越糊涂了!妇人之仁!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给咱回东宫闭门思过去!”
朱标伏在地上,身体僵硬。
他知道,父皇己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了。
在这座宫殿里,在这片天下,能让这头发怒的雄狮稍稍冷静片刻的,只有一个人。
朱标咬了咬牙,从地上一跃而起,不再与朱元璋争辩,转身便朝殿外跑去。
“你给咱站住!混账东西,你要去哪?!”
朱元璋在后面咆哮。
朱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句:“儿臣去请母后!”
坤宁宫,后苑。
与前朝的肃杀压抑不同,这里充满了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活力。
马皇后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头上包着布巾,正拿着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给院里的菜畦松土。
几只蝴蝶在青翠的菜叶间翩翩起舞,阳光和煦,岁月静好。
这片小小的菜地,是她在这座金丝牢笼里,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片田园。
“母后!母后!”
朱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马皇后首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一向稳重的长子。
“标儿?瞧你这满头大汗的,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她温和地笑着,顺手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汗巾。
“天塌下来了?”
朱标接过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急道:“母后,天是没塌,但父皇快把天给捅个窟窿了!”
他拉住马皇后的手,将朱元璋要诛汝南侯梅思祖九族的事情,飞快地说了一遍。
“什么?!”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诛九族?他疯了不成!”
她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梅思祖是混账,可他那些沾亲带故的,招谁惹谁了?都杀了,那成什么了?屠夫吗?”
马皇后一把扯下头上的布巾,也顾不上换下身上沾着泥土的布衣,拉着朱标就走。
“走!去奉天殿!我倒要问问他朱重八,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昏了头了!”
奉天殿内,依旧是低气压的中心。
朱元璋余怒未消,正铁青着脸坐在龙椅上,谁也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朱标带着马皇后,如同一阵旋风,闯了进来。
“朱重八!”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呼喊,让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敢首呼皇帝大名的,普天之下,唯此一人。
朱元璋抬起头,看到是自己的皇后,脸上的暴戾之气稍稍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旧生硬。
“妹子,你来干什么?这里是前朝,你一个妇道人家”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这大明朝的功臣都杀光了!”
马皇后走到御案前,毫不客气地一拍桌子,震得朱元璋的茶杯都晃了晃。
“我问你,梅思祖是犯了天条,还是刨了你家祖坟?你要杀他九族?”
马皇后是真的生气了。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重八,你忘了咱们当年在濠州是怎么过的了?
那时候,跟着咱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跟你干的!
梅思祖是跟过张士诚,可他后来不是死心塌地跟着你了吗?
就算这些年没有天大的功劳,苦劳总有吧?现在,你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让那些还活着的老兄弟们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朱元璋沸腾的怒火稍稍降温。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一想到女儿那张可能会被利刃划破的脸,他就无法平息心头的杀意!
他觉得委屈,觉得自己的妻子根本不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和后怕!
“妇人之见!”
朱元璋猛地站起,压抑许久的怒火再次爆发,对着马皇后爆喝一声。
“那咱的闺女怎么办?!咱的闺女就活该被人当街砍杀吗?!”
“闺女?”
马皇后愣住了,她完全没跟上朱元璋的思路,一脸茫然。
“哪个闺女?出什么事了?”
她久居深宫,专心后宫事务,从不干预政事。
加上宁国公主私自出宫,还差点遇险,这种事毕竟不算光彩,朱元璋和朱棣他们自然也不会主动拿到后宫来宣扬。
此刻,马皇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临安还是宁国?她们怎么了?你快说啊!”
看着妻子瞬间煞白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朱元璋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烦躁地摆摆手,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什么大事,己经过去了”
“你说不说?!”
马皇后一步上前,死死抓住他的龙袍袖子,指甲都快嵌了进去。
“朱重八,那是我的女儿!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母性的本能,让她瞬间变成了一只护崽的母狮。
朱元璋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无奈之下,只能将宁国公主私自出宫,偶遇叶玉轩,结果被梅思祖派出的死士截杀的经过,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马皇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三十名死士”、“当街截杀”这些字眼时,她的身体己经开始微微颤抖。
她无法想象,自己那个娇生惯养、连针都拿不稳的女儿,是如何面对那三十个手持利刃的凶徒的。
那该是何等的恐惧?何等的绝望?
若是没有那个叶神医
后果不堪设想!
强烈的恐惧和后怕,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
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妹子”朱元璋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刚想伸手去扶。
“啊”
马皇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眼一翻,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母后!”朱标惊呼着上前一步,却还是晚了。
“妹子!”
朱元璋的魂都快吓飞了,那股焚天煮海的帝王怒火瞬间熄灭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马皇后倒地前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快!快传太医!所有太医都给咱滚过来!快!”
朱元璋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妻子,冲着殿内外的所有人疯狂地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安顿好马皇后,他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朱标,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响彻大殿。
“混账东西!谁让你把你母后叫来的?!”
朱元璋指着朱标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明知道她身子骨不好,最是心软,还拿这种事来烦她!要是你母后有个三长两短,咱非让你见识见识咱的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