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奉天殿。
偏殿之内,檀香袅袅。
宁国公主站在门口,华贵的宫装穿在身上,此刻却像是千斤重的枷锁。
她整了整衣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要面对的,是她那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父亲,朱元璋。
果不其然,她才刚迈过门槛,一道怒吼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你还晓得回来?!”
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几步就从御座上冲了下来:“身为公主,竟然胆敢私自出宫,你就不怕在外面出事吗?!”
宁国吓得一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怎么也不敢掉下来。
她知道,现在掉一滴泪,只会让父皇的火气更旺。
“父皇息怒,妹妹她”
一个温润醇厚的声音插了进来,太子朱标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宁国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对着朱元璋躬身一礼,语气里满是劝慰:“妹妹大病初愈,身子还弱,您别吓着她。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粗气喘得像是拉风箱。
他恶狠狠地瞪了朱标一眼,似乎连他都想一起骂,但看着太子那张温和关切的脸,终究还是把火气压下去几分。
他狠狠一甩袖子,走回御座,一屁股坐下,龙椅都被他坐得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哼!”
朱元璋发泄完了,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他盯着被朱标护在身后的女儿,语气依旧生硬:“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跑回来?”
朱标见状,立刻回头,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惊魂未定的妹妹。
他没有跟着追问,反而放柔了声音,关切地问:“宁国,你的伤势如何了?让大哥看看。”
这句暖心的话,终于让宁国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也稳定了许多:“大哥,我我好多了。
她抬起手臂,小心地活动了一下。
“父皇,大哥,不是女儿要自己回来的。”
宁国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解释道,“是西哥西哥他把母后也送到了玉轩医馆。
母后凤体抱恙,儿臣儿臣待在那儿,有些有些尴尬,也怕打扰了母后静养。”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姓叶的大夫医术当真惊人。”
宁国继续说道,提起叶玉轩,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畏,“他治伤的手法,女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用汤药,也不用金针。”
“虽然过程看着吓人,但但是真的有效!女儿这腿,才几天功夫,己经能下地走路了,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一点都不疼了。”
听到这里,朱元璋那紧绷的脸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卸掉了,仿佛从一个威严的帝王,变回了一个担心妻子的普通丈夫。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靠在椅背上,那是心头大石落地的踏实感。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自语。
偏殿里的气氛缓和下来。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宁国身上,但这次,里面没了怒火,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头,既然你回来了,咱正好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办。”
宁国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除了安分守己地当个公主,何曾被父王委以重任?
一时间,她竟有些受宠若惊:“父皇您请说,是什么事?”
朱元璋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母后在宫外,咱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搁不平!
你西哥是个男人,又是皇子,整天待在医馆里照顾,像什么样子?多有不便!”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责备:“咱原本想着,你正好在那儿养伤,可以陪着你母后,替咱和你大哥尽尽孝心,照顾一二。
谁承想,你这个没脑子的,居然自己跑回来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宁国公主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父皇真正的怒火源自何处。
不是因为她私自回宫,而是因为她“擅离职守”,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跑了!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
宁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这次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儿臣愚钝,没有想到这一层。
请父皇责罚!儿臣儿臣马上回去!回去伺候母后!求父皇给儿臣一个弥补的机会!”
看着女儿幡然醒悟的模样,朱元璋的脸色才算真正好看了些。
“算你还有点孝心。”他哼了一声,算是应允了。
玉轩医馆。
叶玉轩正低头为一个老婆婆开着药方,嘱咐着忌口和用药时辰。
这几天,因为燕王朱棣那一场声势浩大的“拜访”,医馆的名气不胫而走,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兰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馆门口,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头发也散了几缕,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叶玉轩心里咯噔一下。
他迅速写完药方,交给一旁的学徒去抓药,然后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阿兰?你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关切地问。
阿兰像是才回过神来,看到叶玉轩,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玉轩皱了皱眉,将她引到一旁僻静的角落,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阿兰捧着水杯,手抖得厉害,温水都洒出来一些。
她猛地灌了一口,像是要借此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叶叶大夫”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又没地方去了。”
“家里人因为一些误会他们他们说我丢了家里的脸,把我赶出来了”
“他们不要我了”
说到最后一句,阿兰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
叶玉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误会?
什么误会能让家人把一个姑娘赶出家门?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自己。
这段时间,阿兰经常来医馆帮忙,难免引人闲话。
一股火气首冲脑门。
岂有此理!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找阿兰的家人理论,给这个可怜的姑娘讨一个说法。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他冷静地思考。
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比天大。
自己一个未婚男子,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去,为阿兰出头。
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那不是在帮她,那是在毁她!
不但讨不到好,反而会坐实那些莫须有的闲话,让阿兰彻底没法做人。
那些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活活淹死。
不行,不能这么冲动。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老徐来。
等老徐来了,借他的名头一用,估计事能好办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