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喊来几个内侍。
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去,请太子、丞相胡惟庸、魏国公徐达,到偏殿议事。”
“喏!”
内侍们连滚带爬地去了,仿佛身后有猛虎追赶。
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元璋端坐在偏殿的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水面浮起的茶叶。
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蓝玉就那么首挺挺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越是平静,他就越是恐惧。
这代表着一场滔天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就是那个该死的风暴眼。
“哒、哒、哒”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黄色常服,面容温润儒雅的青年走了进来。
太子朱标。
“儿臣,参见父皇。”朱标躬身行礼。
“标儿来了,坐。”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标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蓝玉。
从辈分上论,这是他的亲舅舅。
“舅舅?您何时从云南回京的?”朱标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走上前去,关切地问道,“云南战事还顺利吗?”
蓝玉躬身,头垂得更低,声音沙哑:“托殿下洪福,一切顺利。
朱标眉头微蹙。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自己这个舅舅,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在军中说一不二,在朝堂上也是横着走。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谦卑?
甚至可以说是惶恐。
他看向父皇,只见朱元璋依旧在慢悠悠地喝茶,仿佛没看见他们舅甥二人的互动。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出大事了。
“标儿,你来看看这个。”朱元璋放下茶杯,将蓝玉刚刚呈上的那份带血的布帛推过去。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用眼神示意朱标自己看。
当朱标将布帛上的内容看完,他那张温润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变得一片煞白。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蓝玉,又看向朱元璋。
“淮西大水?瘟疫?这这绝无可能!半个月前,凤阳府还上了奏疏,说是瑞雪丰年,百姓安居啊!”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朱标浑身一颤。
“是啊,瑞雪丰年。”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封的父母官,就是这么糊弄咱的!糊弄你这个太子的!”
朱标的身体晃了晃。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何如此愤怒,舅舅为何如此恐惧。
瞒报天灾!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父皇”朱标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胡惟庸与徐达联袂而至。
“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两人躬身行礼,胡惟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深邃;徐达则是一脸沉稳,眉头微锁,似乎在路上己经察觉到气氛不对。
朱元璋没有让他们坐,只是对朱标扬了扬下巴。
“标儿,你跟他们说说吧。”
朱标强忍着内心的震动,将蓝玉带回来的消息,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偏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蓝玉,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徐达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混账!”
这位一向沉稳持重的魏国公,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群天杀的狗官!他们还是不是人!老家都成那样了,他们竟然还敢瞒着!”
徐达是宿州人,也是淮西人。
那片土地,是他和皇帝陛下,以及在场大半勋贵的根!
现在,根要烂了!
“够了!”朱元璋一声低喝,打断了徐达的怒火,也打断了胡惟庸即将出口的辩解。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皇帝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冰冷,锐利。
“当务之急,是救人!救咱淮西的乡亲!”
他的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家,那是咱们所有人的家。要是家没了,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没根的浮萍!”
朱标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应立刻开国库,调拨粮食、药材,火速运往淮西。同时,下旨免除淮西全境今年所有赋税,让百姓能够喘一口气!”
这是一个非常稳妥,也非常仁慈的提议。
朱元璋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儿子的想法。
“钱粮好说,咱国库里有。”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但是,谁去?”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整个偏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谁去?
这不仅仅是去赈灾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要去面对一群胆大包天、己经形成利益共同体的淮西地方官。
要去捅一个马蜂窝!
一个不慎,赈灾的钦差就会被那些人架空,被他们蒙蔽,最后灰溜溜地回来,甚至永远回不来。
更重要的是,淮西是勋贵集团的老巢,盘根错节。
派去的人,但凡跟淮西有一点牵扯,都会被陛下怀疑。
徐达嘴唇动了动,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但他也是淮西人。
他若请命,陛下会怎么想?
胡惟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他是宰相,总领政务,但他更清楚,这趟差事是个烫手山芋,接不得。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蓝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臣,举荐太子殿下!”
最后还是胡惟庸站了出来,他躬着身子,语气无比诚恳。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仁孝之名,天下皆知。由殿下代天巡狩,亲赴淮西,既能安抚民心,又能震慑宵小,名正言顺,乃是最佳人选!”
此言一出,殿内几名刚刚还缩着脑袋的官员,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胡相所言极是!太子殿下亲往,万民归心啊!”
“非太子殿下,不能担此重任!”
朱标一愣,随即胸中涌起一股责无-贷的热血。
父皇的家乡,就是他的家乡。
子民受苦,他作为太子,理应身先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