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轩对那些跪地求饶的商人视若无睹。
只是对身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所有仓库,派双倍人手看守。任何敢靠近的,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是!”
亲兵领命而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府衙后堂。
朱标端着茶杯。
他看着叶玉轩,后者正从容地用清水净手。
清点完毕的账册被呈了上来。
“殿下,三家豪商,加上凤阳府其他被‘请’来的小商户,共计查抄粮米五十三万石,豆类、杂粮二十七万石。”
一名属官小心翼翼地汇报,声音都在发颤,“按照目前每日开三处粥棚的消耗,这些粮食大概能支撑十五日。”
十五日。
朱标的心沉了下去。
用几十颗人头,换来十五天的喘息之机。
值吗?
理智告诉他,值。
可情感上,他仍旧难以接受这种酷烈的手段。
“叶先生,”
朱标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十五日之后呢?我们杀光了凤阳的粮商,断了他们的根,也断了我们的路。往后,谁还敢往凤阳运粮?没人运粮,我们拿什么撑到秋收?”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杀人是一时痛快,可后果是长远的。
自此以后,凤阳府在所有商人眼中,都会成为一片禁地。
粮价或许能靠暴力一时压住,但没有了供给,再平的价也只是空谈。
这就是涸泽而渔。
叶玉轩擦干了手,慢条斯理地坐回朱标对面,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在朱标看来,格外刺眼。
“殿下,您说反了。”
叶玉轩道:“我们不是断了他们的路,而是断了他们的财路,顺便,给其他人指了一条新的‘活路’。”
“此话怎讲?”朱标皱眉。
“殿下,您以为商人是什么?”
叶玉轩身体微微前倾,“商人逐利,如蝇逐臭。只要有十倍的利润,他们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只要有百倍的利润,他们就敢冒着上绞刑架的危险。”
“王崇、李茂之流,以为自己垄断了渠道,就能拿捏朝廷,拿捏殿下您。可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叶玉轩伸出一根手指。
“他们忘了,最大的渠道,从来不是他们,而是您,是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标。
“殿下,凤阳府周边,庐州、滁州、和州,今年风调雨顺,皆是丰产。仓库里的粮食,怕是都快堆不下了。”
朱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没错。”
叶玉轩肯定了他的想法,“以朝廷的名义,以太子殿下的令谕,首接行文至这几处州府,命地方官府协助采买!
我们不找那些大粮商,就找那些急于出货的中小粮户。
价格公道,现银结算,再由殿下的亲兵武装押运。”
叶玉轩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如此一来,有三个好处。”
“其一,粮食安全无虞。军队押送,谁敢觊觎?”
“其二,价格由我们定。我们是唯一的、最大的买家,他们除了卖给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便是平抑粮价。”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叶玉轩嘴角勾起,“殿下您亲自出面采买,这是何等的恩典?
那些中小粮商,不仅赚了钱,更赚了名声,攀上了东宫的关系。
您猜,下一次再有此事,他们是会囤积居奇,还是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朱标彻底懂了。
杀一批,拉一批。
叶玉轩杀掉王崇等人,不仅仅是为了夺粮,更是在清洗市场,腾出位置!
这己经不是简单的赈灾了,这是在重塑整个地区的商业链。
朱标看着叶玉轩,心中翻江倒海。
此人的眼光,竟然看得如此之远,手段如此狠辣又如此周密。
“好!就依先生所言!”
朱标猛地站起身,压抑了几天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我立刻写手书,盖上太子印玺,命三千精兵,即刻出发!”
大军开拔,前往邻州购粮。
凤阳府内,却并未因此平静下来。
叶玉轩没有待在舒适的府衙里,而是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脸上蒙着一块厚厚的、浸过药汁的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行走在己经化为巨大停尸场的难民营中。
空气中,尸体腐烂的恶臭与石灰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加诡异的味道。
一个个巨大的深坑被挖开,士兵们麻木地将一具具发臭的尸体拖拽进去,然后撒上厚厚的一层雪白的石灰。
“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必须全部处理完!”
叶玉轩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但命令却清晰无比。
“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手、脸、衣服,都必须用药汁反复清洗!水井周围三丈之内,不许有任何污物!”
他像一个严苛的监工,在各个处理点之间来回巡视。
“那边!那条狗!”
叶玉轩突然指向远处。
一条骨瘦如柴的野狗,正疯狂地撕咬着一具被遗漏的孩童尸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入了野狗的脖子。
野狗悲鸣一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兵痞眼睛一亮,灾荒年月,肉就是命。
“头儿,这狗”
一个兵痞搓着手上前。
“埋了。”
叶玉轩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啥?”
那兵痞以为自己听错了,“叶先生,这这可是肉啊!煮熟了”
“我再说一遍。”
叶玉轩转过头,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连同它碰过的尸体,一起挖坑,撒双倍石灰,深埋。谁敢碰一下,或者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不介意多挖一个坑。”
他们想起了前几天,那些被砍掉的商人脑袋。
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
“是!是!我们马上就办!”
几人不敢再有任何念头,连忙拖着死狗和那具残缺的小尸体,远远地去挖坑了。
恰好过来巡视的朱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皱着眉走上前:“叶先生,为何如此?如今,灾民缺衣少食,这野狗、还有天上那些乌鸦,虽不算什么美味,但终究是肉。为何宁肯埋掉,也不许人食用?”
他实在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叶玉轩行事虽然酷烈,但每一步都讲究实际,绝不浪费。
可现在这个命令,实在太奇怪了。
叶玉轩看着朱标,缓缓摘下了面罩。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殿下,您以为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饥饿吗?”
朱标一愣。
“不。”
叶玉轩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瘟疫。”
“瘟疫?”朱标心中一紧。
“对。”
叶玉轩指向远处那些被焚烧、掩埋的动物尸体,“这些畜生吃了太多腐烂的尸体。那些尸体里,藏着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我称之为‘病厄’。
这些‘病厄’进入了畜生的体内,让它们的血肉都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异’。”
“变异”这个词,朱标从未听过,但从字面意思,他也能猜到大概。
“吃了这种肉,人不会获得力气,只会被‘病厄’侵入体内。到时候,人传人,十传百,百传千凤阳府,将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再无一个活口。”
叶玉轩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朱标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看着远处麻木的灾民,想象着叶玉轩描述的场景,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这才明白,叶玉轩戴着奇怪的面罩,要求所有人反复清洗,不惜浪费宝贵的食物也要掩埋动物尸体
这一切,都是在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瘟疫”作战!
“先生真乃神人也!”
朱标由衷地感叹。
这种闻所未闻的知识,这种见微知著的洞察力,己经超出了“神医”的范畴。
在他眼中,叶玉轩的形象,愈发神秘,也愈发高大。
“我立刻下令!”朱标神情肃然,“全军戒严!凡捕杀之鸟兽,一律深埋,敢有私藏、食用者,立斩不赦!”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起初还有人不理解,甚至暗中腹诽。
但当太子卫队真的将一个偷藏死鸟的灾民当众斩首后,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下了恐惧。
几天后,好消息终于传来。
前往邻州购粮的队伍回来了。
长长的车队,如同一条巨龙,从地平线上蜿蜒而来。
负责开路的骑兵高举着东宫的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里,不仅有士兵,还有大量随行的民夫和车辆,他们都是庐州、滁州等地的商人。
听闻是太子殿下亲自采买,而且价格公道,他们不仅将自家存粮倾囊而出,甚至,自发组织车队,帮助朝廷运送。
能为太子爷办事,这是多大的荣光?
朱标站在地上,看着面前不断翻涌的粮车,听着百姓们震天的欢呼,眼眶有些湿润。
他做到了。
他真的稳住了凤阳的局势!
叶玉轩的手指,点在了几个名字上。
“殿下,这几个人事后可以适当的论功行赏。给一些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