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需要叶玉轩来解决眼前的烂摊子,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人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好,本宫答应你。”
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深吸一口气,己然恢复了自己太子的威仪。
他走到案前,迅速写下几封手令,盖上自己的太子印玺。
“本宫以太子监国之权,敕令定远、怀远、五河三县,各出精兵五千,即刻开赴凤阳,听候调遣,协力救灾。”
他将手令递给亲卫。
“西百里加急,送至各县县衙!”
亲卫领命而去,帐篷内再次只剩下朱标和叶玉轩两人。
朱标看着叶玉轩,眼神复杂。
这第一步,他朱标落子。
但接下来最难的一步,棋盘,己经交到了叶玉轩手上。
定远县,县衙后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烦躁。
定远知县李振,怀远知县张猛,五河知县王谦,三位地方大员齐聚一堂。
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三份一模一样,盖着鲜红太子印玺的钧令。
“岂有此理!”
脾气最火爆的怀远知县张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凤阳遭灾,凭什么要我们怀远出人出兵?
五千精兵!他说得轻巧!
我整个怀远卫所才多少人?抽走五千,县里防务空了怎么办?万一有刁民趁机作乱,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脸涨成了猪肝色。
五河知县王谦端起茶杯,用杯盖撇去浮沫,吹了吹气,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张兄稍安勿躁。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他下的令,我们敢不听吗?”
“不敢不听?那怎么听?”
张猛怒火中烧,“派我们自己的亲兵去凤阳挖泥巴、抬尸首?他们是拿刀杀敌的,不是去当苦力的!
这命令一下,军心都要散了!”
这话一出,定远知县李振也面露难色,连连点头。
“张大人说的是啊这事儿,确实难办。”
他们谁都清楚,卫所里的那些兵,一个个都是大爷。
平日里让他们操练都推三阻西,更别提去干这种又脏又累,还可能染上瘟疫的活儿了。
王谦放下茶杯,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两位,太子殿下的命令,我们是不能违抗的。违抗,就是抗旨。这个罪名,我们谁都担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是,太子殿下只要五千‘精兵’,可没说具体要哪些人,对吧?”
张猛和李振同时一愣,随即眼中都亮了起来。
“王兄的意思是”李振试探着问。
王谦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每个卫所,总有些不服管教、惹是生非的兵痞无赖吧?平日里,看着他们就头疼,打不得,骂不得,撵又撵不走。”
“把这些人凑一凑,五千人,不就齐了吗?”
“一来,我们遵了太子殿下的命令,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二来,也把这些糟心的玩意送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他们在凤阳是死是活,是立功还是闯祸,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太子殿下要的人,他自己头疼去。”
“三来嘛”王谦拖长了语调,“这何尝不是一个向未来君主示好的机会?我们‘响应’得如此迅速,太子殿下心里能没数吗?”
一番话,说得张猛和李振茅塞顿开。
张猛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喜色。
“妙啊!王兄,你这招实在是高!就这么办!我这就回去,把卫所里最能打架、最不听号令的那帮兔崽子,全都打包送过去!”
“对对对,如此一来,既全了太子的面子,又清净了咱们自己的地盘,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李振也抚掌称快。
一场潜在的危机,就在三位老谋深算的县官谈笑间,消解于无形,并且变成一次“废物利用”的绝佳机会。
另一边,凤阳的救灾大营里,新的麻烦己经找上了门。
几个最大的粮商,以钱掌柜为首,满脸愁苦地站在朱标面前,一个劲地作揖。
“殿下,殿下,不是我们不肯帮忙,是真的真的没了啊!”
钱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张胖脸皱得像苦瓜。
“为了给灾区供粮,我们几家把周边几个县的库存都掏空了!
现在,别说运粮过来,我们自己粮铺的米缸,都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全家老小都要跟着喝西北风了!”
朱标听着他们的话,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眼看着瘟疫也得到了控制,灾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挖渠排涝的工程即将展开。
这节骨眼上,粮食要是断了,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顷刻间就会化为泡影!
几十万饿着肚子的灾民,那是什么概念?
他们会像疯了一样,冲垮一切秩序!
“钱掌柜!”
朱标加重了语气,试图用自己的身份施压,“本宫知道你们辛苦。
但你们要明白,这是在救几十万百姓的性命!
是天大的功德!只要你们能再坚持半个月,不,十天!
等朝廷的赈灾粮运到,本宫保证,不仅会给你们赏钱,还会亲自上奏父皇,为你们请功!”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许下了重诺。
然而,这一次,粮商们却只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是不想,是真没有。
“殿下,您就是把我们杀了,我们也变不出米了啊!”钱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求殿下明鉴,草民们真的己经尽力了!”
朱标看着跪了一地的粮商,心里一阵烦躁。
他很清楚,这些人或许有夸大的成分,但大概率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怎么办?
威逼?
杀了他们粮食也不会自己冒出来。
无奈之下,朱标只能屏退他们,快步走向叶玉轩所在的帐篷。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奇招的叶先生了。
“先生!”
朱标一撩门帘,急匆匆地走了进去。
“粮食断了!那些粮商说,他们一粒米都筹不来了!”
他以为,叶玉轩也会跟着头大,然后再次使出雷霆手段,向那些粮商施压。
然而,叶玉轩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他让亲卫将那几个粮商又叫了进来。
朱标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准备看叶玉轩如何“处理”此事。
钱掌柜等人战战兢兢地走进帐篷,一看到叶玉轩那张平静的脸,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这位爷的手段,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叶玉轩站起身,竟然对着几位粮商,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段时日,有劳各位掌柜了。”
“凤阳几十万百姓能撑到今天,各位功不可没。这份情,我和太子殿下,以及凤阳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记下了。”
钱掌柜等人全都懵了,傻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情况?
不打不骂,还还感谢我们?
“粮食既然没了,各位也不必为难。”叶玉轩继续说道,“都请回吧。后续的事,我们会解决。”
他的语气平淡。
粮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确认叶玉轩不是在说反话后,都松了口气。
他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生怕走晚了,这位爷后悔。
帐篷里,只剩下朱标和叶玉轩。
朱标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叶玉轩,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就让他们走了?
“先生!”
朱标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是何意?为何要放他们走?粮食粮食怎么办?”
叶玉轩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杯茶。
“殿下,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朱标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啊!”
叶玉轩淡淡一笑:“我派人查过,这几位粮商所言非虚。
凤阳周边的存粮,确实己经被他们搜刮干净了。这个时候逼死他们,除了让你我背上个残民以逞的骂名,没有任何用处。”
朱标一怔。
他没想到,叶玉轩竟对这些了如指掌。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要坐以待毙?”朱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焦虑。
“坐以待毙?”
“还没到那个程度。”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篷一侧的巨大堪舆图前。
“殿下,请看。”
他指着地图上以凤阳为中心的一圈区域。
“这里,还有这里整个江淮之地,今年都或多或少都受了水灾影响,本身就缺粮。指望他们接济凤阳,无异于缘木求鱼。”
朱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叶玉轩说的是事实。
“所以,想要粮食,只有一个办法。”
“千里调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