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村,村头一间闲置的房屋内。
这里原本是村民张二八的家。
瘟疫到来以后,张二八一家都死了,房子也空了出来,被朱标和叶玉轩用来当临时驻地。
一个随从给朱标拿来纸笔,就开始磨墨。
墨块在砚台里旋转,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间小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标提起毛笔,悬在奏纸上半晌,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里,全是叶玉轩救人的身影。
亲自看着所有的东西焚烧殆尽,不管多晚多累都亲自为病人施针,自己嘴唇都干裂起皮了,也会把水先给孩子和女人喝
朱标心中复杂。
他敬佩叶玉轩,甚至有些崇拜。
这种纯粹的、不计任何代价的付出,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
但,他是朱标前,首先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
父皇需要的,不仅仅防疫治疫的功绩,更需要一个能安抚天下人心、能彰显皇恩浩荡的“圣人”。
叶玉轩,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的心情之所以沉重,是因为他要亲手将叶玉轩推上神坛。
而神坛之上,并非荣耀,而是更沉重的枷锁。
他落笔了。
笔走龙蛇,一字一句,都深思熟虑。
他没有隐瞒半点灾情,也没有只说成绩,而是把整个凤阳,乃至整个云归村的惨状,都写在了纸上。
他写尸横遍野,写百姓哀嚎,写自己初到此地时的束手无策与绝望。
然后,笔锋一转,叶玉轩的身影便跃然纸上。
他写叶玉轩“以身饲疫”,不眠不休,亲自为病患处理污秽,甚至亲力亲为,不怕自己沾染上瘟疫。
他写叶玉轩将自己的口粮分给灾民。
“臣观叶先生,非凡俗之人,乃天降之活菩萨也。其心怀苍生,其行感天地。云归村数千生民,非臣所救,实乃叶先生一人以血肉之躯,从阎罗手中夺回”
他将叶玉轩塑造成了一个近乎神迹的圣人,一个可以被朝廷大书特书的道德楷模。
同时,他又在字里行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自己作为太子,在叶玉轩“感召”下的成长与蜕变。
他放下身段,亲力亲为,与士卒百姓同甘共苦。
这封奏折,既捧高了叶玉轩,也彰显了自己的仁德,更不动声色地将功劳引向了父皇的“知人善任”。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标吹干墨迹,将奏折仔细折好,封入蜡丸。
“西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到父皇手上,不得有误!”他将蜡丸递给心腹亲卫,声音嘶哑而坚决。
亲卫领命而去,马蹄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朱标站在门口,望着远方京城的方向。
三天后。
应天府,皇城,奉天殿偏殿。
满桌子的奏折也无挡不住朱元璋身上的杀气。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哪怕只是穿着常服处理政务,也带着一股杀伐气。
一个近侍太监碎步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启奏陛下,凤阳云归村加急奏报。”
朱元璋的朱笔猛地一顿,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墨痕。
“呈上来!”
从太监手中拿过蜡丸,他亲自捏碎,展开了朱标的奏折。
当看到朱标描述的云归村的惨状时,他脸上布满阴云。
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得知亲人惨死的愤怒。
这些百姓,都是他朱家的!
是给他纳税、给他服役、给他生儿育女填充天下的根基!
死一个,他就亏一个!
但当他读到叶玉轩的事迹时,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以身饲疫为童吸痰不眠不休”
他嘴里念叨着这些字眼,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渐渐变得又惊又喜。
当看到最后,朱标将一切归功于他这个父皇“天心仁爱,感召神医”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好!好!好!”
朱元璋一拍桌子,发出了震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吓得一旁的太监浑身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皇帝己经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大笑了。
“咱的标儿长进了!真的长进了!”
朱元璋拿着那封奏折,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知道什么是为君之道了!知道怎么用人了!”
他高兴的不是瘟疫被控制,而是太子朱标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政治手腕。
这封奏折写得太好了!
既把朝廷从赈灾不力的窘境中解脱出来,又树立了一个完美的典型,还能顺带夸一下他这个皇帝,一箭三雕!
至于那个叫叶玉轩的,更是意外之喜。
“这个后生,是个人才!是把好刀!”朱元璋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他顺势想到了梅思祖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梅殷。
同样是读书人,一个只会在京城里耍嘴皮子功夫,关键时刻屁用没有。
另一个,却能扎进死人堆里,挽救成千上万条性命。
差距!
这就是差距!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的“笃、笃”声,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开始盘算了。
等这次事了,该怎么赏这个叶玉轩?
让他入朝为官?
入翰林院,还是六部?
不,不妥。
朱元璋微微摇头。
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骤登高位,只会被那些老油条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此人医术通神,让他去处理那些勾心斗角的政务,是浪费。
医术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入朝为官,何不首接招为驸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