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灾民都喜气洋洋,干得热火朝天,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整个凤阳,都被盘活了。
夜幕降临,工地之上依旧燃起无数火把,水渠附近亮同白昼。
数万人的呐喊声、号子声,汇成了一曲希望的乐章。
朱标站在高台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角,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
他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胸中豪情万丈。
这是他的子民。
这是他点起的希望之火。
很快,朱标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叶玉轩。
“叶先生。”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此情此景,确实令人心潮澎湃。可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一旦大水退去,水利修成,接下来呢?”
“这些人,又该如何为生?”
叶玉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殿下,你看错了。”
朱标一愣。
“他们现在挥洒汗水,不是为了殿下许诺的未来田地。”
叶玉轩的声音很轻,“他们是在为往后能有一口饭吃,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冰冷而残酷。
“凤阳今年,颗粒无收。
轰!
朱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洪水淹没了一切,错过了春耕,这一年的收成,己经彻底泡汤了。
所谓的“分地”,是明年的事,甚至更远。
那今年冬天,怎么办?
“百姓会饿死。”朱标的声音在发颤。
“所以,要给他们活干。”
叶玉轩说,“只要给他们,一口能吊住命的粮食,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把这凤阳的天,给殿下翻过来。”
说着,他从袖袍中,取出了一卷折叠整齐的纸。
“臣,己为殿下拟好了以工代赈的粮食发放细则。”
朱标几乎是抢也似地夺过了那卷纸,在火光下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那不是一份纲领,而是一份账本。
一份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人口账本。
【凡参与水利工程之青壮,每日可得粟米三两,麦麸一两。】
【其家中若有妻室,每日可凭工牌另领粟米一两五钱。】
【若有子嗣,十二岁以下,每人每日可领粟米一两;十二岁以上,等同妻室。】
【若有高堂,六十岁以上,每人每日可领粟米一两二钱。
【以上粟米,皆混合野菜、草根一同发放,以陶锅熬煮成糊,确保入口,足以活命。】
朱标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叶玉轩不仅算到了上工的劳力,更是将他们背后的整个家庭,每一张嘴,都算计在内。
每一个人每日所需的口粮,都被量化成了一个数字。
二两粮食,一两粮食
这点东西,掺上草根树皮,吃下去是什么滋味?
那不是饭,是猪食!
可就是这点猪食都不如的东西,却能让凤阳几十万人,在这个绝收的荒年里,活下去!
朱标抬起头,再次看向叶玉轩,眼神里的震撼和畏惧己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这个男人,究竟拥有一颗怎样的大脑?
他似乎能洞察一切,算计一切,将人性、欲望、生存,都当成他棋盘上的棋子。
“你怎会想到这些?”朱标艰涩地问。
“在下,是陛下的臣民,更是太子殿下的臣民,为陛下分忧,是在下指责。。”
叶玉轩顺势解释,“治国,其实就像种地。”
他伸手指着下方那些身影。
“他们,就是大明的庄稼。朝廷,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个农人。”
“今年遭了天灾,洪水滔天,田里的庄稼眼看就要死绝。农人该做什么?”
“不是对着老天哭喊,也不是画饼充饥,许诺明年一定丰收。而是要立刻、马上,想尽一切办法,把淹到脖子的水排出去,把那些还没死透的苗,保住!”
“哪怕今年收不回一粒粮食,哪怕要倒贴无数种子粮进去,只要这些庄稼的根还在,人还在,等到来年开春,这片土地,就还有希望。”
“可若是为了省下眼前的粮食,任由这些庄稼烂在泥水里那殿下,凤阳,乃至整个大明,就真的绝收了。那才是万劫不复!”
朱标怔怔地听着,手里的那份“账本”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他明白了。
叶玉轩的算无遗漏,并非算计人心,而是,为天下计,为苍生计!
是“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最朴素的道理!
他的父皇,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
这一刻,朱标心中的最后一点的犹豫,被彻底击碎。
“本宫明白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不远处的临时官署。
“来人!笔墨伺候!本宫要立刻上奏父皇!请调粮食!”
官署内,烛火摇曳。
朱标伏在案前,奋笔疾书。
他没再哭诉凤阳的惨状。
而是将叶玉轩“以工代赈”的法子,连同那份精细的粮食发放细则,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奏折之上。
他将这套方案,定义为“保民之策”,将凤阳定义为“活民之试点”。
他用上了“治国如种地”的比喻,将保住凤阳几十万人口,提升到了“为大明留存元气”的战略高度。
他的笔锋,不再如过去那般温润平和,而是隐隐己经有了王储风范。
叶玉轩就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去看奏折的内容,但他能从朱标的每一个动作中,感受他的挣扎,他的犹豫,他的脱胎换骨。
这位太子殿下,真的听进去了。
而且,他举一反三,将这套方案从一个单纯的赈灾策略,拔高到了治国理政的层面。
他拥有仁德之心,这是为君者的基础。
如今,他又在自己的引导下,开始理解帝王的冷酷,学会了算计人心,算计天下。
仁心为体,权术为用。
这样的君主,才是乱世之后,能带领一个帝国休养生息,走向真正繁荣的希望。
叶玉轩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保下他。
不惜一切代价,保下他。
这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的生死,更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他自己所期望看到的那个未来。
朱标对此,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