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叶玉轩一行人终于到了应天府。
归途比来时慢了太多。
从凤阳府到应天府,沿途的州县,百姓自发地涌上官道。
他们没有拦路,只是远远跪拜,或是站在路边,用最淳朴、最热烈的眼神目送。
“太子殿下千岁!”
“叶神医活菩萨!”
山呼海啸声,一程又一程,将朱标和叶玉轩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南首隶。
朱标端坐于马车内,神情肃穆,偶尔会掀开帘子,向百姓挥手致意。
他享受这种万民归心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凤阳的一切辛苦都值了。
看来父皇是对的。
民心,才是江山社稷最坚固的基石。
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是他第一次,不倚靠父皇的威名,凭借自己的努力,赢得的拥戴。
当然,还有叶玉轩。
他的目光转向车厢另一侧,看着那个闭目养神的青年。
只见,叶玉轩靠在车壁上,眉头微蹙,似乎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朱标很清楚,叶玉轩不喜欢这个。
他不喜欢被当成神一样供奉,不喜欢被无数双眼睛注视。
凤阳的功绩,对他来说只是单纯的救人,而不是博取名声。
父皇想让叶玉轩入朝为官,之心甚切。
可叶玉轩,却是真的志不在此。
这可如何是好?
这样的人才,若不能为国所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若是强逼,又恐适得其反,伤了情分。
朱标叹了口气,觉得这比治水还棘手。
“叶先生,快到了。”朱标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叶玉轩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
应天府那熟悉的青灰色砖石,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终于回家了。
马车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我得先进宫向父皇复命,”
朱标站在车下,看着叶玉轩,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担忧,“你先回医馆好好歇歇。凤阳之事,我会一五一十向父皇禀明,你的功劳,谁也夺不走。”
“知道了知道了,”
叶玉轩摆摆手,一脸倦容,“你快去吧,陛下还等着呢。我只想找个地方,睡他个三天三夜。”
朱标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目送着太子的车驾浩浩荡荡往皇城方向去了,叶玉轩才调转马头。
玉轩医馆。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洒下一片光影。
宁国公主正拿棉布擦拭着药柜上的铜把手。
她擦得很认真,仿佛那不是普通的把手,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叶玉轩离开的这些日子。
她每天都会把医馆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她觉得,好像这样,就能骗骗自己叶玉轩还没走似的。
不远处,马皇后端着一杯参茶,静静看着女儿的身影,心中感慨良多。
这个叶玉轩,哪怕去了凤阳,也会按时差人给她送药回来。
自从喝了叶玉轩调配的药,她的身体确实一日好过一日。
如今,不但没了胸闷气短的毛病,精神头也足了许多,甚至能出宫来走动走动了。
她看着女儿那副痴心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欣慰,还有一丝丝过来人的了然。
“这药柜,都快被你擦掉一层皮了。”
马皇后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笑意。
宁国公主手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脸颊微红,“母后,我我只是看这里有点灰。”
“是吗?”马皇后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某人是心里长了草,没处放,只能跟这些瓶瓶罐罐过不去呢?”
宁国公主的脸更红了,她放下抹布,走到马皇后身边,轻轻摇着她的胳膊,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憨,“母后!”
“好好好,不说了。”
马皇后笑着拍拍她的手,随即话锋一转,故作随意地问,“也不知道,你大哥他们到哪儿了。按理说,也该到应天府地界了。”
宁国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刚要开口,就迎上了马皇后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母后,你又”
“又想说叶玉轩了,是不是?”马皇后笑着接话,伸出手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我帮你数着呢,从今儿一早到现在,这己经是第九十八回了。”
“哪有!”
宁国公主羞得跺了跺脚,扭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她确实想他了。
每天都在想。
想他在凤阳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想他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生病。
大哥在信里说,凤阳的瘟疫被他控制住了,新堤坝也是他设计的图纸。
她为他骄傲,又为他心疼。
他那么怕麻烦的一个人,却做了最麻烦的事。
就在这时,“叩叩叩”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不轻不重,沉稳而有节奏。
宁国公主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敲门声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提着裙摆就朝大门冲了去。
“慢点,别摔着!”
马皇后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无奈又宠溺。
她看着女儿那欢快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慈祥而温暖。
年轻,真好啊。
“吱呀——”
门被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的。
阳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圈金边。
叶玉轩看着门口那张俏脸,一路上的疲惫和烦躁,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回来了。”
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宁国公主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可当她看清他样子的瞬间,那满腔的喜悦,却像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瞬间化作了心疼。
这还是那个叶玉轩吗?
那个总是一身青衫,干净清爽,带着几分懒散,几分疏离的叶玉轩?
眼前的人,黑了,也瘦了。
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也更显疲惫。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那一身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也空荡荡的。
他就像逃荒过来的一样。
虽然还站着,却摇摇欲坠的。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尘土味。
“你”宁国公主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叶玉轩看她快哭了,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就是几个月没好好拾掇自己,晒黑了点,也瘦了点吗?
有这么夸张?
他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却发现手上全是灰。
“呃,路上风沙大。”
他笑了笑,有些尴尬,“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还说没事!”
宁国公主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也顾不上有没有灰尘,就将他往院里拉,“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
叶玉轩被她拉着,一个踉跄进了门。
从去凤阳开始,他的神经就没真正松下来过。
此刻,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人,突然感觉到累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开始发昏。
“你快去睡会儿,”宁国公主扶着他的胳膊,“我我去给你烧水,再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忙活”
叶玉轩摆摆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先睡一觉。”
回到房间后,叶玉轩沾床就睡,连衣服也没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