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本府邸。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吕本在墙上投射的身影拉得扭曲而狂乱。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脚下的地毯,被他踩得几乎要磨出火星。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则从市井间传来的风声,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叶玉轩救回了一个垂死的宫女?
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救活?
放他娘的屁!
他明明亲口下令,让手下最利落的两个人去处理掉秀娥,务必做到一刀毙命,再弃尸荒野,让野狗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来人!”
吕本压抑着怒火喊道。
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悄无声息地闪入书房,单膝跪地。
“说!到底怎么回事!”吕本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像要吃人,“那个叫秀娥的宫女,为什么还活着!”
其中一名汉子头埋得更低,声音沉稳:“大人,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秀娥绝对死了!
我亲手捅穿了她的心口,又在她脖子上补了一刀,血都流干了,断没有生还的可能!”
另一个汉子也急忙附和:“是啊大人!我们确认她没了气息,才把她扔进城外的乱葬岗!当时天色己晚,那里荒无人烟,绝不可能有人发现!”
吕本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两人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担保?你们拿什么担保?现在全金陵城都知道人被叶玉轩救了!
你们是想告诉我,叶玉轩是神仙,能把死人救活吗?!”
两个手下噤若寒蝉,不敢再辩驳半句。
吕本胸口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名贵的紫檀木书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这件事,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一旦秀娥真的活着,还落到了太子和叶玉轩手里,那他吕家不,是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将万劫不复!
不行。
他不能自乱阵脚。
这种时候,唯一能给他拿主意的,只有那个人。
吕本眼中闪过一丝依赖与敬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挥手让两个手下滚出去,然后匆匆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服,从后门悄然离去。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左丞相,胡惟庸府邸。
书房内灯火通明,与吕本府上的阴沉压抑截然不同。
胡惟庸正悠闲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古籍,身旁的红泥小火炉上,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当管家通报吕本深夜到访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进来。”
吕本几乎是闯进来的。
“胡相!”
吕本一进门就急切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出事了!出大事了!”
胡惟庸这才慢悠悠放下书卷,抬手示意他坐下,又亲自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吕本面前。
“吕大人,何事如此惊慌?”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天,还没塌下来。”
吕本哪里有心情喝茶,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急促道:“胡相!那个秀娥她没死!被叶玉轩给救了!现在外面的流言”
“我听说了。”
胡惟庸打断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您听说了?”
吕本一愣,见胡惟庸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他那颗狂跳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万一秀娥开口”
“吕大人。”
胡惟庸呷了一口茶,目光终于落在了吕本脸上,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你信一个将死之人,肠穿肚烂,还能被救活吗?”
吕本张了张嘴。
从常理上说,他当然不信。可叶玉軒的医术邪乎得很,由不得他不怕。
“可是叶玉轩他”
“叶玉轩是人,不是神。”胡惟庸淡淡道,“他或许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但阎王己经勾了魂的死人,他抢不走。”
“这不过是太子殿下和那个小郎中,设下的一个粗劣圈套罢了。”
“圈套?”吕本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引蛇出洞。”
胡惟庸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诮,“他们找不到秀娥的尸体,又不确定人是不是我们杀的,索性就放出假消息,说人还活着,就在玉轩医馆。
目的,就是想看看谁会沉不住气,派人去医馆灭口,或者去打探虚实。”
经胡惟庸这么一点拨,吕本瞬间醍醐灌顶。
对啊!
一定是这样!
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胡相英明!”吕本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后背不知不觉己经被冷汗浸透。他由衷地赞叹,“这么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不错。”
胡惟庸颔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静。
他们没有证据,就只能干着急。你若是一动,反而坐实了他们的猜测。回去吧,安安稳稳睡一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是,是!多谢胡相指点!”
吕本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然后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看着吕本仓皇离去的背影,胡惟庸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嗤笑。
这么简单的引蛇出洞,就想钓他上钩?
太子朱标还是太年轻了。
至于那个叫叶玉轩的
有点小聪明,但终究只是个市井郎中,上不得台面。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眼神幽深如夜。
几天时间,悄然而过。
金陵城依旧繁华,玉轩医馆门前的流言,也渐渐被新的坊间趣闻所取代。
一切,风平浪静。
东宫之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还是没动静。”
朱标将一沓密报拍在桌上,眉头紧锁,“无论是吕府还是胡府,都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派去盯着医馆的人,连个鬼影子都没发现!”
计划失败了。
这让朱标感到一阵烦闷。
他看向一旁正在摆弄银针的叶玉轩:“叶先生,你这招是不是不管用?那帮老狐狸,根本不上当啊!”
叶玉轩将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图上的一个木人,头也不抬地说道:“意料之中。第一波攻势,只是试探。如果胡惟庸和吕本这种人,能被这么简单的计策骗到,他们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那现在怎么办?”朱标有些泄气,“线索彻底断了。”
“不急。”
叶玉轩终于抬起头,“鱼饵不够香,鱼自然不会咬钩。是时候,该下第二剂猛药了。”
“殿下,你还记得那个宫女秀娥,长什么样吗?”
朱标愣住了:“记得一些,怎么了?”
“不够。”
叶玉轩摇头,“我需要她的一切详细信息。身高、体重、大概的年龄、相貌特征,比如脸上有没有痣。
还有她失踪前穿的衣服,佩戴的首饰,甚至是她平时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口音越详细越好。”
朱标彻底懵了。
他一脸诧异地看着叶玉轩,满头雾水。
“叶先生,你没发烧吧?人都八成己经化成白骨了,你问这些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给她画张像,满大街通缉?”
这根本毫无意义!
然而,叶玉轩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并不解释。
“殿下,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又是这句高深莫测的话。
朱标盯着叶玉轩看了半晌,虽然心里有一万个问号,但出于对这个屡创奇迹的家伙的信任,他还是选择了照做。
“好!我马上去办!”
皇家的情报能力毋庸置疑。
不到一个时辰,一份关于宫女秀娥的详尽档案,就被送到了叶玉轩的手中。
档案里不仅有宫中画师依据他人口述绘制的画像,还有关于她身形、衣着、籍贯、乃至一些细微习惯的详细描述。
叶玉轩展开卷宗,目光在上面逐行扫过。
【秀娥,年十七,身高五尺三寸,体态偏瘦。瓜子脸,柳叶眉,右边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肤色偏白。失踪时身着浅绿色宫装,足蹬一双苏绣软底鞋籍贯苏州,说话带有吴侬软语的腔调】
朱标凑在一旁,越看越糊涂:“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透个底行不行?”
叶玉轩没有回答,他将那份档案仔细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奇异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一双眉毛紧紧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