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扇仍在轻轻晃动的房门，叶玉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胡惟庸走了，带着他最后的，也是最不堪一击的尊严。
这结局，并不意外。
叶玉轩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啜饮。
他给胡惟庸指了条路，一条理论上唯一的生路。
但他比谁都清楚，胡惟庸不会走，也不能走。
因为，病根在胡惟庸身上，药引子却在奉天殿里那位皇帝手里。
朱元璋的药，从来都只有一味，那就是死。
自首？坦白？
在洪武朝，这不叫宽大处理的条件，这叫呈堂证供。
胡惟庸一旦开口，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而是整个盘根错节的淮西集团，他背负的，是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
他若自首，朱元璋会笑着接下他的供词，然后把他千刀万剐，再按着名单，把所有与他有关的人，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所以，胡惟庸最后的疯，并非什么尊严作祟。
那是一个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后，掀翻了桌子。
他赌朱元璋没有拿到最后的铁证，赌自己还有一丝翻盘的可能，赌法不责众，赌皇帝不敢冒着让朝堂瘫痪的风险，对他下死手。
只可惜，他赌错了对手。
叶玉轩放下茶杯，目光幽深。
他仿佛己经能看到，一场远比任何病痛都恐怖百倍的血腥风暴，正在金陵城的上空凝聚。
胡惟庸，只是第一滴落下的血雨。
奉天殿。
殿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一身常服，却比披挂甲胄的将军更显杀气腾腾。
他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眼窝深陷。
那双捏着茶杯盖的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下方，太子朱标垂首而立，脸色苍白，眉宇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面前的茶水，己经凉透了。
父子二人，己经这样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谁也没有说话，但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氛围，却让侍立在殿角的太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尊石雕。
“父皇”
最终，还是朱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无力。
“胡惟庸罪不容诛，儿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将其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神情，继续说：“只是其党羽众多，盘根错节。若尽数追查，恐怕会动摇朝纲，牵连甚广。不如只诛首恶，余者可酌情宽宥，令其戴罪立功。”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
“啪！”
朱元璋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御案上，滚烫的茶水西溅，他却恍若未觉。
“宽宥？”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朱标。
“标儿，你告诉咱，怎么宽宥？！”
“那些逆贼，吃着咱大明的俸禄，享受着咱给的荣华富贵，背地里，却勾结串联，意图谋逆！他们把咱当什么了？把这大明江山当什么了？！”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
“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九死一生，才有了今天！咱要的是一个铁桶似的江山！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朱元璋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朱标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与暴怒。
“你心软！你总想着安抚，总想着怀柔！可你看看，你安抚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附逆者，死！这是咱立下的规矩！”
“咱不但要杀胡惟庸，还要把他那些同党，那些替他通风报信的，那些收过他好处的，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咱揪出来！”
“咱要让他们的人头，挂满南京城的城墙！咱要让他们的血，染红秦淮河的水！”
“咱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背叛咱，是个什么下场！”
这番话，己经不是在商议国事，而是纯粹的泄愤，是帝王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怒火。
朱标浑身冰凉。
他知道，父亲己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那不是一个理智的君主在权衡利弊，那是一个被背叛的农夫，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毁掉所有他认为是害虫的东西。
他仿佛己经看到，无数官员被锦衣卫从家中拖出，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云霄。一个个家庭支离破碎，血流成河。
这哪里是清除叛党，这分明是一场浩劫！
朝堂会因此空虚，新政会因此停摆，大明，会因此元气大伤。
不行！
绝对不行！
朱标的脑中飞速旋转，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让这头暴怒雄狮，稍微冷静片刻的人。
叶玉轩。
父皇最近对叶玉轩青眼有加，屡次夸赞他心思玲珑，手段高明。
更重要的是，叶玉轩并非朝堂中人，他的话，没有那么多利害关系掺杂其中，或许或许父皇能听进去一两句。
而且，叶玉轩即将迎娶宁国皇妹，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渺茫但必须抓住的机会。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惧，重新躬身行礼。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只是觉得胸口发闷，想想出宫去走走，换换气。”
他找了一个理由。
朱元璋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锁定在朱标身上。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可怕。
“换气？”
他慢慢走回朱标面前，近在咫尺。
“我看，你是想去找叶玉轩那个小子，让他来当说客，劝咱手下留情，是不是？”
一语道破。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父亲面前，他所有的心思都如同白纸上的黑字，一目了然。
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朱标的肩膀上。
“标儿，”
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
“咱明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件事，谁来劝，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