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叶玉轩点明了关窍,宁国公主便不再刻意躲着他。
但也仅限于不躲。
毕竟,这个时代深入骨子里的那种自卑,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
叶玉轩倒也无所谓,反正该说的话他都己经说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好了。
医馆里人来人往,嘈杂却有序。
叶玉轩正低头给一个腹痛的病人开方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首裰,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又是他。
叶玉轩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冲那人招了招手。
来人正是太子朱标,他见被发现了,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便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叶大夫,忙着呢?”
叶玉轩把写好的方子递给病人,没好气地瞥了朱标一眼。
“我说太子殿下,您是不是真有什么特殊癖好?”
“我这小小的医馆,庙太小,实在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啊。”
他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您要是真喜欢这氛围,光明正大地来呗?我给您在后院设个雅座,天天来都行。”
朱标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化为一抹苦涩。
他坐到叶玉轩对面的凳子上,也不管那凳子被多少病人坐过,长长叹了口气。
“叶大夫,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次,我是真病了。”
“心病。”
叶玉轩挑了挑眉,打量着他。
眼前的朱标,面色有些憔悴,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全然没有了往日那种温润如玉的储君风范。
看来,不是装的。
“行吧。”
叶玉轩站起身,“跟我来后面。”
穿过挂着药材的廊道,两人进了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叶玉轩随手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这才看向朱标。
“说吧,太子殿下又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是父子关系不睦,需要家庭调解?还是您看上哪家姑娘,抹不开面子?”
朱标被他这番话噎得不轻,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父皇下旨了。”
“哦?”
叶玉轩眼皮都没抬,“下旨让你娶媳妇了?恭喜啊。”
“不是!”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意识到不妥,赶紧压低了声音,凑到叶玉轩跟前。
“父皇下旨,让我让我总览朝廷政务,凡事由我先行决断。若有实在无法解决的,再上报于他。”
叶玉轩闻言,终于睁开了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您是太子,大明的储君,监国理政,天经地义。怎么,这权力送到手边了,反倒成了心病?”
叶玉轩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殿下,您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凡尔赛?”
“你懂什么!”朱标急了。
他一把抓住叶玉轩的胳膊,神情激动,“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以往,我也参与政事,可那叫‘参知政事’!旁边有中书省的相国,有六部九卿,有翰林院的学士!我说的话,只是个参考!最终做决断的,是他们,是父皇!”
“可现在”
朱标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现在,父皇的意思是,让我代替某些人,去做那个最终的决断!”
这性质,完全变了!
叶玉轩的表情也严肃下来。
他瞬间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
代替某些人?
以朱元璋那多疑霸道的性子,能让他儿子去“代替”的,绝不是什么小鱼小虾。
“代替谁?”叶玉轩沉声问。
朱标嘴唇翕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胡惟庸!”
这个名字一出,厢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叶玉轩瞳孔微微一缩。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太子监国,这是朱元璋在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做铺垫!
是屠刀举起前,那片刻的死寂!
朱标见叶玉轩脸色变化,便知道他己经想通了其中关窍,脸上的苦涩更浓。
“其实我也明白父皇的用意。”
他缓缓松开手,颓然坐下。
“他老人家突然给我这么大的权柄,名为历练,实则恐怕也是想借我的口,来向你求助。”
“父皇想做什么,你我都清楚。可丞相之位,自秦汉设立至今,维系着整个朝堂的运转。”
“若是随着胡相一道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带来的恐惧,却让整个房间都变得冰冷。
废除丞相!
届时引起的政治地震,将会波及到每一个角落,无人可以幸免!
叶玉轩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己经空了。
朱元璋这个疯子,果然要动手了。
而他,又一次被卷入了这旋涡的中心。
“殿下。”
叶玉轩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事,我无能为力。”
他迎上朱标错愕的目光,坦然道:“胡惟庸一案,我上次碰的钉子还不够多吗?若不是皇后娘娘出手相救,我这颗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两说。”
“我只是个大夫,偶尔动点小聪明,挣点小钱。这种改天换地的大事,我掺和不起。”
他不是怕事。
他是怕死。
胡惟庸是必须要死的,这一点叶玉轩比谁都清楚。
但废除丞相制度,这口锅太大,他背不动。
朱元璋这是想让他来当那个提出“最优解”的聪明人,把所有文官的仇恨都吸引到他身上!
想得美!
“叶神医!”
朱标急切地站起身,“我不是让你掺和国家大事!我是希望希望你能想个万全之策,一个能平稳过渡的法子!哪怕只是尝试一番!”
“我听说你和皇妹的大婚之日,己经定下了?”
“孤可以送你一份大礼!”
“一份你绝对无法拒绝的大礼!”
太子亲口许诺,这话里的分量,足以让京城任何一个权贵动容。
叶玉轩终于抬起眼。
“哦?”
“大礼?”
“殿下,你确定?”
朱标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君子无戏言!”
“好。”
叶玉轩扬了扬眉毛,凑到朱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几句话。
随着他的讲述,朱标的一张脸迅速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