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赫勒拿岛。
潮湿咸腥的海风吹拂,拿破仑的金发随风摆动,朱祁镇重登大宝,也让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外界是南大西洋永远翻涌不尽的波涛,一如他此刻心绪的翻江倒海。
“俘虏————人质————二十万大军全军复没————然后,仅仅不到几年,他就——
——拿回了属于他的一切?”
拿破仑喃喃自语,虽然这事情也在他身上发生过,但朱祁镇这一切,还是让他感觉有些荒诞。
要知道,他虽然也怒送了60万军队,也复辟过,可他先前屡战不败的战绩,已经重塑了法兰西人民的自信心,让人民愿意自发相信他。
而这个朱祁镇呢?
仅仅凭借皇族的身份,就能没代价的复辟
拿破仑想不通,也在搜寻脑海之中复辟的例子。
然后他们这边,还并不少,也有现成的查理二世那样被驱逐后又回来的国王。
但查理二世的复辟创建在护国政府失民心和对共和制的恐惧上,更重要的是,克伦威尔死了!同时,查理二世本人并未经历像朱祁镇那样被敌国俘虏、甚至被迫叫门的奇耻大辱!
在拿破仑的认知里,查理二世的复辟更象是欢迎回家,我们需要个国王!
而非象朱祁镇这般在战败、被俘、被废、被囚之后,带着滔天罪责却能强行夺门重掌最高权力。
这更象是君王就是君王,错误乃至罪孽,都无法加其身!
“在欧洲,丢掉军队的皇帝,基本等同于丢掉一切————但在东方————”
他盯着外面翻滚的南大西洋波涛,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和羡慕:“那座皇位的稳固,似乎超越了个人能力和道德本身————”
圣彼得堡,冬宫。
“一个导致二十万精锐尽丧、帝国颜面扫地的罪魁祸首,”
亚历山大二世凝视着天幕课堂,同样心情复杂。
“这个皇帝,非但没有被绞死或是囚禁至死,反而能卷土重来————”
他也想到了有同样经历的拿破仑。
“拿破仑————也曾差点成功。百日王朝!他从厄尔巴岛回到法兰西,兵不血刃重掌大权————他损失的人更多!六十万大军在俄罗斯化为灰烬!但他个人的威望————那种魔力————”
亚历山大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艰难地做着对比。
“可拿破仑的复辟最终被碾碎了。”
“他的根基是惊世的战功和无匹的个人魅力,是特殊时刻法兰西民族对混乱的迷茫与对辉煌的渴望————”
他复杂地望向东方:“而这个朱祁镇————他的根基,是制度,是血统,他几乎没有真正的功劳,只有彻骨的失败与罪责。但他的复位,更象是————象是他本人无关紧要,而那个位置本身在强制重启!这比拿破仑靠个人魅力点燃的百日幻梦————更可怕!”
“这就是真正的帝制吗?”
亚历山大二世,仿佛重新认识了帝制,朱祁镇的复辟照出了帝制内核,只要皇权的名器未被彻底砸烂,皇帝似乎拥有某种豁免彻底清算的特权。
黄巾军大营。
“天公将军————”
张梁声音同样充满不甘的看向张角:“这世道怎么了?瞧这狗皇帝————丢盔卸甲成阶下囚,按说万死难赎其罪!可到头来————他还回得去!还能坐得回去!”
张角布满沧桑的脸上,看着不理解的众人,更是忍不住长叹:“黄天在上,我们都错了!”
“以往反他,反的是荒淫无道,是昏聩误国————今日所见,才知道我们彻头彻尾的错了!”
“错了?”张宝等人更加迟疑。
“是啊,我们大错特错!”
张角目光灼灼,盯着天幕:“这个皇位,才是罪大恶极————但凡坐上去,便沾上天命气数!纵使粉身碎骨,千夫所指,竟亦有死灰复燃,借尸还魂之能!他坐上去,他便不再是朱祁镇,他是皇帝!这龙椅本身,才是真正的免死金牌!才是万劫不侵的护身符!”
张角猛地站起,九节杖指向苍穹,再次怒吼:“苍天已死?死的是苍天,可黄天未立,我们反的,不应是那些依附皇权的贪官污吏,反的不是天下的不平,更应该反的是,那皇位!这带来罪恶的一切!”
张宝震动,黄巾军众人震动。
贞观朝堂,长安。
李世民也坐不住了,天幕上“夺门之变”四字,仿佛瞬间放大了他心头的恐惧。
朱祁镇那张失而复得龙椅的脸,与他记忆中父亲李渊被迫退位后枯坐深宫的身影,诡异地重合。
“房玄龄,长孙无忌!”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冷厉,目光扫过群臣:“一个被俘失国、罪孽滔天的废帝——竟能以如此儿戏般的方式——重登大宝?!”
“你们看到了吗?那太上皇的位置,还能重新回来当皇帝!”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等人冷汗涔涔,知道李世民现在重提太上皇的含义,他李世民可以通过玄武门之变当皇帝,现在经朱祁镇演示过后,李渊和朝中一些人,未免不能复刻夺门之变,再将李世民赶下台。
真出现这个,就搞笑了。
只是,知道李世民的意思,他们也不敢提,难不成真的还要李世民杀李渊吗?
“长孙无忌,拟旨!即刻起,东宫旧属,前朝故旧,务要厘清!朕在时,自能镇慑!然百年后,承乾也好,其他人也罢————务必警剔!凡身居高位而心念前朝、私通宫闱者————斩!绝不可效景泰之仁,遗后世无穷之祸!”
只是长孙无忌他们不理会,李世民却不能无动于衷,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他都要防止这个事情的发生。
“真的还能回去,可又有谁,来接我们呢?
洛阳,汉赵宫廷,晋怀帝司马炽目光呆滞地看着天幕。
同样是皇帝俘虏,朱祁镇的复辟,燃起了他心头那小火焰,他羡慕那朱祁镇身后,竟真有一群甘愿为其火中取栗的亡命之徒,帮助他复位夺位!
可他呢?晋室在八王之乱之中,早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刘聪放他回去又如何?他又能在哪儿当皇帝?
“呼————呼————”
“幸好,幸好!朕是等了先皇死了之后,才重续衣冠,否则————”
东晋,晋元帝司马睿看得朱祁镇夺门复辟的情况,与王导对视,心头却是庆幸不已,他重续晋室,真是等到了司马炽的死讯后,才敢冒头。一方面自然是胆小,另外一方面,看完这一切,他似乎规避了一个风险。
这直叫他庆幸不已。
“凭什么?凭什么!”
“朕也是皇帝!赵构那厮也是皇帝!朕为何不能回去?为什么只能在这地方当羊!”
五国城,宋徽宗赵佶羡慕得面庞都要扭曲了,看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漠景象,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恶心。
“父皇,我也想不明白啊,我们跪求苟活————也不比那朱祁镇体面多少?为何他能归国复位,风光复辟,我们不行!”
“到底是秦桧不行,还是九妹不想,还是——还是我们这大宋的礼法人心,竟不如他朱明的皇权?”赵桓当即也苦得不行,委屈羡慕不已。
一时间,父子俩竟然就在完颜晟和金国群臣面前抱头痛哭,好不凄惨。
朱祁镇的复辟,对他们不啻于最残酷的刑法。
“哈哈哈————继续继续!你们哭得越大声,或许朕可以考虑考虑放你们回去哦!”
“你们回去,一定要抢那赵构的皇位!”
“啧啧啧!三皇抢一位————这个戏码,好象比你们牵羊好看多了。”
完颜晟毫无疑问被启发了,这下是真的有些想要放两人回去,好好看戏。
“真的吗?陛下?”
赵佶父子泪眼婆娑的看着完颜晟,爆发了难以言喻的渴望。
汴梁,幽禁深楼,南唐后主李煜停下手中挥毫的笔。
宣纸上,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墨迹未干。
朱祁镇的复辟,刺痛了他的眼,同是阶下之囚,巨大的落差感几乎将他淹没。他的故国只是词中哀思,而朱祁镇的皇帝,却是真真切切地失而复得!
总之,这一刻,因为朱祁镇的复辟复位,各种处境,各种情况的帝王看到,情绪都不一而足,概不相同。
当然,悲伤愤慨的,唯有老朱家。
“朱祁镇,你他娘的怎么这么不要脸!”
“二十万儿郎!二十万跟随朕、瞻基横扫漠北的忠勇儿郎————尸骨未寒!国家蒙羞!社稷倾危!他————他竟有脸————坐回去?!”
朱棣声音陡然拔高,痛不欲生,不住怒骂:“他朱祁钰!蠢!无能!该死!
可其他那些狗东西!他怎么敢?!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乱臣贼子!杀!当诛十族!!”
奉天殿内,群臣瑟瑟,匍匐在地,连呼吸都停滞。
朱棣浑身颤斗,巨大的耻辱感如同冰锥刺穿心脏。
他一生戎马,驱逐挞虏,封狼居胥,所求大明万世基业,竟孕育出朱祁镇这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极品!
痛,真的是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