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封铁头家老屋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听着跟拉风箱似的。
铁头迷迷糊糊地推开窗户,往外一瞅,顿时乐了。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让人伺候的新媳妇傻挑,此刻正穿着件都不遮体的破褂子,两只手各提着一只装满水的大木桶,健步如飞地从院门口冲进来。
那可是满满两大桶水啊!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换了村里弱一点的劳力,走这么快也得晃悠两下。
可这傻娘们倒好,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脚踩在地上“咚咚”作响,愣是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嘿!这力气!”
铁头吧嗒了一下嘴,心里那股子原本的憋屈劲儿,莫名其妙地散了不少。
“哥……水……满……满啦!”
傻挑把水倒进大水缸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冲着窗口的铁头嘿嘿傻笑,露出一口牙花子。
虽然笑得那是真傻,但看着……确实不让人讨厌。
铁头穿好衣服走出来,他娘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野菜团子,还是王昆送的那两袋白面做的馒头,外加一碗稀粥。
“吃!”
傻挑一上桌,也不管烫不烫,抓起一个白面馒头就往嘴里塞。
但她刚咬了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硬是把馒头从嘴边拿开,递到了铁头面前。
“哥……吃……白面……香……”
她自己则伸手去抓那个拉嗓子的野菜团子。
铁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甚至可以说是呆滞的傻女人。
她不懂什么道理,也不懂什么夫妻情分。
但她像是个护食的小狗一样,本能地知道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的“主子”。
“吃你的吧!”
铁头把馒头推回去,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我不饿。”
傻挑嘿嘿一笑,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铁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要是真娶了那个李寡妇,现在指不定是个什么光景呢。
那个女人精明得跟鬼似的,进门就得当家做主,还带个拖油瓶儿子。
那是祖宗,得供着读书,还得跟前夫姓。以后稍有不顺心,估计能在家里闹翻天。
可傻挑呢?
虽然肚子里也揣着别人的种,但这傻子听话啊!
让她干啥她干啥,身板壮能干活,不知道累,更不知道算计人。
而且看这体格,那大屁股圆滚滚的,生完这个,以后肯定还能生!
再生个三五个带把的,那不全是老封家的种?
“唉,我这脑子,玩不过那些精明的女人。”
铁头喝了一口粥,心里那杆秤算是彻底平了,“也就配跟这傻婆娘过日子了。
傻点好,傻点不累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吧。
……
吃过早饭,铁头换上了那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
这是王家工厂发的,胸口还印着“昆仑集团”四个红字。
在这个年代的天牛庙,这一身衣服,比地主家的绸缎长衫还要让人眼热。
这代表着“正式工”,代表着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五块大洋,代表着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娘,我去上工了!”
铁头把帽子一戴,腰杆子挺得笔直,迈着大步走出了家门。
走在村道上,以往那些看见他就翻白眼、或者拿他开涮的村民,现在的态度那是大变样。
“哎哟,铁头哥!上工去啊?”
“铁头哥,听说你那是技术活?厉害啊!”
一个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铁头矜持地点点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虽然被王昆摆了一道,被迫娶了傻子,但王昆也给了他里子和面子。
在这乱世里,这就够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破败的老屋,又看了看远处王家大院高耸的围墙。
“认命吧。”
铁头在心里对自己说,“咱就是个泥腿子,没那个当地主老爷的命。
守着傻媳妇,挣点安稳钱生三四个胖小子,这辈子……也值了。”
……
然而有人认命,就有人不认命。
就在铁头开始享受他那平淡而安稳的小日子时,村西头那间破房子里,一股子邪恶的黑烟正在悄悄升起。
“哗啦——哗啦——”
洗牌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
郭龟腰那间原本四面漏风的破屋,这两天已经被彻底改造了一番。
窗户都被厚厚的黑棉布给蒙上了,大白天的屋里也点着好几盏煤油灯,把屋里照得昏黄暧昧。
屋子中间,摆着两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八仙桌,上面铺着绿色的绒布,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说老郭,这……这能行吗?”
封大脚拄着拐,站在门口,腰里别着那是把破驳壳枪,一脸的紧张,“咱们这可是开赌场啊!要是让王昆知道了,那是犯忌讳的!”
“怕个球!”
郭龟腰坐在庄家的位置上,手里熟练地推着牌九,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芒。
“咱们又不抢不偷!这是‘娱乐’!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再说了,王昆是大忙人,人家盯着的是大生意,哪有空管咱们这点小打小闹?
只要咱们不闹出人命,那是民不举官不究!”
这时候,里屋的帘子一掀。
露露走了出来。
她今天打扮得那叫一个妖艳。
一身开叉开到大腿根的紫红色旗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血。
手里拿着一把香扇,走路一步三摇,那股子风尘味儿,比她在东海春风楼的时候还要浓。
“大脚,你个怂包!”
露露白了他一眼,走到桌边,随手抓起一把骰子。
“咱们种丹参赔了个底掉,欠了一屁股债!不捞偏门,难道等着饿死?等着被苏苏追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露露眼神一狠,“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的目标,就是那些刚发了工钱的泥腿子!”
“这帮土包子,穷了一辈子,乍一有钱,那是烧得慌!
除了喝酒就是睡婆娘,连个乐子都没有。咱们给他们送乐子,那是积德!”
这套歪理邪说,硬是把封大脚给忽悠瘸了。
也对。
没钱的日子太难熬了。
而且他现在腿反复瘸了好几次,干不了重活,种地是指望不上了。
要是能靠这个翻身……
“行!干了!”封大脚一咬牙,手按在了枪柄上,“谁敢来闹事,老子崩了他!”
……
当天晚上。
王家工厂发薪日。
辛苦了一个月的工人们,手里捏着沉甸甸的几块现大洋,一个个红光满面,走路带风。
这钱拿着烫手啊!心里痒痒啊!
就在几个年轻后生凑在村口不知道该干点啥消遣的时候,郭龟腰像个幽灵一样凑了上来。
“嘿,兄弟几个,发财了啊?”
郭龟腰一脸神秘地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好烟,散了一圈,“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要不要去哥哥那儿玩两把?有酒,有肉,还有……小曲儿听!”
“听曲儿?”
几个后生的眼睛亮了。
在这穷乡僻壤,听曲儿那是地主老财的享受啊!
“走走走!去看看!”
几个人一拍即合,跟着郭龟腰就钻进了那间破屋子。
一进屋,一股子混合着劣质烟草、汗臭味和脂粉香气的暖风就扑面而来。
“哎哟几位爷来啦”
露露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摇着扇子,眼波流转,那声音媚得能掐出水来。
“奴家给各位爷唱个《十八摸》助助兴?”
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哪经过这种阵仗?
看着露露那白花花的大腿,听着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小曲儿,一个个骨头都酥了,魂儿都被勾走了。
“来来来!咱们玩两把!”
郭龟腰趁热打铁,哗啦啦地洗着牌,“小赌怡情!赢了算你们的,输了算哥哥的!头三把不抽水!”
贪婪,就像是野草一样在这些人心底疯长。
一开始,他们只是想看个热闹,听个曲儿。
可是当郭龟腰故意放水,让其中一个运气好的小子,一把就赢了两块大洋——那可是半个月的工钱啊!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红了。
“我也来!”
“压大!压大!”
“妈的!我就不信邪了!”
不到半个时辰,屋子里就变得乌烟瘴气,人声鼎沸。
赢了钱的想赢更多,狂笑着把大洋往桌上砸;输了钱的想翻本,红着眼睛把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掏了出来。
露露一边唱着曲儿,一边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给赢钱的大户抛个媚眼,倒杯茶,把那帮土包子迷得五迷三道,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郭龟腰坐在庄家位置上,那双绿豆眼贼亮。
他的袖子里藏着牌,桌子底下装着磁铁。
这就是他的主场!
他是收割者,而眼前这些狂热的村民,不过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封大脚拄着拐,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起初他还有点紧张,怕出事。
但看着那一堆堆往郭龟腰怀里流的大洋,看着那些村民疯狂的样子,他心里的那点愧疚和不安,很快就被金钱带来的快感给淹没了。
这钱……来得也太快了吧?
比种地快一万倍!
比种那个倒霉催的丹参快一万倍!
……
深夜,人群散去。
原本热闹的破屋子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一地的烟头和瓜子皮。
“快!数数!快数数!”
露露连妆都顾不上卸,把门一关,扑到桌子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哗啦——!”
郭龟腰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倒在桌上。
大洋、铜板、甚至还有几个金戒指,堆成了一座小山。
“发了……真发了……”
封大脚颤抖着手,拿起一块大洋吹了一口,听着那悦耳的响声,傻笑起来。
“这……这一晚上,得有五十多块吧?”
“五十块?”郭龟腰嗤笑一声,一边数钱一边说道,“你也太小看这帮泥腿子的潜力了!
今晚光抽水就抽了二十块!再加上咱们杀的几只肥羊……少说也有八十块!”
“八十块?!”
露露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兴奋得脸都红了,“我的天爷!这要是天天这么干,一个月不得好几千?”
“那咱们还要什么丹参?还要什么地?”
“这就是聚宝盆啊!”
三个人围着那堆钱,像是饿狼围着一块鲜肉,贪婪地呼吸着金钱的味道。
在这一刻。
什么良心,什么乡情,什么道德,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尝到了甜头。
那是带血的甜头。
“干!”
郭龟腰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阴狠而狂热,“明天继续!我要把全村人的口袋都掏空!”
“对!掏空他们!”大脚也红着眼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