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塘的夜,寂静而清冷,星空低垂,仿佛一抬手就能触碰到银河。
海拔四千米的寒意透过房车优良的保温层,仍能让人感知到高原的威严。
众人休息得还算安稳,得益于充足的准备和逐渐适应的身体。
清晨,车队在稀薄的空气中苏醒。简单用过富含碳水、易于消化的早餐后,再次启程。
目标是巴塘,并将跨过川藏界河——金沙江,正式进入西藏自治区。
理塘—巴塘—金沙江大桥
离开理塘草原,翻越海子山。这里是古冰川遗迹,大小海子(湖泊)星罗棋布,在荒凉的石山间如同坠落凡间的宝石。
其中最着名的便是“姊妹湖”,两个湖泊相依相偎,静谧地躺在雪山脚下。车队在观景台停下。
天气晴好,湖水颜色随着光线和深度变幻,远处是终年积雪的雪山峰顶,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这水的颜色不像人间。”黄颜兮裹紧了冲锋衣,轻声感叹。
“冰川融水,富含矿物质,加上光线散射。”肖镇下意识地用科学眼光解释,随即笑道,“不过,科学解释不了它带给人的那种宁静感。这大概就是自然的神性。”
秦颂歌用长焦镜头捕捉着细节:“如果能在这里建个观测站,看星空一定绝了。”
“可以考虑,等月球基地稳定了,在地球上一些极端环境建立辅助科研站点,很有价值。”
肖镇若有所思。他的思维似乎总能在放松时,不经意间跳回事业。
翻过海子山,一路下行,沿着河谷驶向巴塘。海拔降低,植被逐渐丰茂起来,被称为“高原江南”的巴塘在望。
车队没有过多停留,补充燃料和少量新鲜果蔬后,直奔此行的一个重要地理和心理节点——金沙江大桥。
大桥横跨在奔腾汹涌的金沙江上,桥的一端是四川,另一端是西藏。
桥头有检查站。车队手续齐全,事先也已报备,但必要的检查核实仍然需要时间。
等待间隙,众人下车,站在四川一侧,望着浑浊湍急的江水奔流向南,对岸是截然不同的山形与风貌。
“过了这座桥,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文明看着桥头的界牌,语气有些感慨。
“以前总觉得西藏遥远神秘,现在路好了,感觉近了,但它的魂,还是那么厚重。”文强点头。
肖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江水。这条江,是长江的上游,孕育了中华文明。
它从高原奔流而下,汇聚万千支流,最终成就东海之滨的繁荣。
而他们,即将逆着这种地理和文化上的“下行”趋势,去探寻那片高原的源头与奥秘。
这与他向太空进发,探索人类源头与未来的方向,在某种抽象意义上,有着奇妙的呼应。
手续办妥,车队缓缓驶过大桥。车轮压过桥面分界线的那一刻,许多人心中都微微一动。
手机信号短暂切换,风景似乎也立刻蒙上了一层更粗犷、更原始的滤镜。
芒康—左贡—怒江七十二拐
进入西藏的第一个重要县城是芒康。这里是滇藏、川藏公路的交汇点,风貌更加多元。
车队在允许区域稍作休整,人员进一步适应海拔。
安保队长提醒大家,接下来的路程,尤其是翻越东达山和经过怒江峡谷段,弯多路险,需格外注意。
事实的确如此。从芒康到左贡,需要翻越海拔5008米的东达山垭口(当时隧道尚未贯通)。这是川藏南线最高的山口之一。
随着海拔攀升,氧气愈发稀薄,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吃力。
窗外景色从森林草甸逐渐变为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高山草甸,远处雪峰连绵。
“全体注意,感觉不适及时吸氧,不要硬撑。”肖镇通过内部通讯提醒。
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气短,但状态尚可。秦颂歌脸色微微发白,靠着吸氧和意志坚持。
终于抵达垭口。五彩经幡在猎猎寒风中疯狂舞动,仿佛在诵念着古老的祈福经文。
众人下车,脚步都有些虚浮,但眼前景象让人忘记了不适。
群山如涛,在脚下铺展,云海翻腾,阳光透过云隙洒下道道光柱,如同神迹。极目远眺,天高地迥,一股苍茫豪情自胸中升起。
“这就是世界屋脊的胸膛。”文强喘着气,却兴奋地举起相机。
“值了!”文明大声道,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停留太久,开始下山。更为惊心动魄的旅程在前方——业拉山和着名的“怒江七十二拐”。
从海拔4618米的业拉山垭口盘旋而下,到怒江峡谷,海拔急剧下降近两千米。
所谓的“七十二拐”只是概数,实际弯道密密麻麻,何止百道。之字形的公路一层层挂在几乎垂直的山体上,下方是深不可测、轰鸣震耳的怒江峡谷。
车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行。经验丰富的司机全神贯注,对讲机里不断传来路况提醒。
乘客们紧紧抓住扶手,看着窗外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头弯和令人眩晕的落差,既紧张又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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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路是人类工程意志的丰碑。”肖镇看着下方如细带般的公路和蚂蚁般的对向车辆,由衷说道。
这让他想起了建设凌霄空间站时面对的复杂技术和工程挑战,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克服极端环境、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精神内核是相通的。
“修这条路的人,都是英雄。”秦颂歌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
经过漫长而谨慎的行驶,车队终于下到谷底,跨过怒江桥。
回头望去,来路如天梯般悬挂在云端,令人难以置信自己刚刚是从那里下来的。
八宿—然乌湖
在八宿县休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向然乌湖进发。随着接近藏东南,水汽增加,景色又为之一变。
然乌湖是帕隆藏布江的源头之一,由山体滑坡或泥石流堵塞河道而形成。
它并非一个规则的湖泊,而是一串沿河道分布的湖群。湖水颜色随着季节、天气和观察角度变幻,有时碧绿如翡翠,有时灰蓝如天穹。
当车队沿湖而行时,正逢天气晴好。湖水静谧无波,倒映着四周的雪山、森林和蓝天白云,美得不真实。
远处,来古冰川的冰舌仿佛延伸到湖边。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车队在湖边一处安全的开阔地长时间停留。
大家纷纷下车,或静静凝望,或沿湖漫步,或只是坐在湖边石头上,让这份空灵洗涤旅途的疲惫与尘埃。
肖镇和秦颂歌牵着手,走在湖边。水清澈见底,鹅卵石清晰可见。
“这里的水,最终也会汇入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然后成为长江、黄河的一部分,滋养大地。”肖镇说,“而我们头顶的星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源头’和‘归宿’。”
秦颂歌靠着他:“你觉得,月球上,或者更远的星球,也会有这样美丽的湖泊吗?”
“可能形式不同。也许有固态的冰湖,也许有甲烷湖泊,也许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形态。”肖镇回答,“但寻找它们,理解它们,让人类的足迹踏足那里,就是我们这代人和后来者的使命。就像古人探索这些雪山深谷一样。”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安保队长略微急促的声音:“肖院士,文明先生,前方约五公里处,我们观察到有小规模落石迹象,可能有车辆被困。请示是否前往查看并提供必要援助?”
肖镇和文明对视一眼。
“去。”肖镇果断道,“带上必要工具和医疗箱,注意自身安全。直升机待命,如果需要空中勘察或紧急运送伤员。”
“明白。”安保队长立刻安排两辆越野车和四名队员携带装备先行前往。直升机驾驶员也开始做预热准备。
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待,但心思已从美景转移到可能的险情。
大约四十分钟后,对讲机传来消息:是一辆自驾游的suv不慎被滚落的碎石击中侧面,车辆受损无法行驶,车内一家三口(夫妻带一个十岁孩子)无人受伤但受惊不小,且所处位置仍有零星落石风险。
“用我们的车把他们带出来,受损车辆如果简单能拖就拖到安全地带,不行就先标记位置通知后续救援。
医疗组检查他们身体状况,特别是孩子。”肖镇指示。
又过了近一小时,两辆越野车返回,带回了惊魂未定但安然无恙的一家三口。
夫妻俩是来自成都的教师,孩子还在上小学。
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支“特殊车队”的救助,感激涕零。
后勤组给他们提供了热水、食物和毛毯。孩子很快在温暖的房车里睡着了。
夫妻俩情绪稳定后,才知道救了他们的是谁,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只是碰巧遇上,谁都会帮忙的。”肖镇温和地说,“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你们接下来跟我们车队一起到波密吧,那里有更好的维修点和交通选择。”
这个小插曲,让旅途增添了一份真实的重量和温暖。
它提醒着每个人,再壮丽的风景背后,也潜藏着自然的威力和无常,而人与人之间的互助,是穿越任何险境的重要支撑。
傍晚,在然乌湖畔,车队与获救的一家三口一起,举行了一次简单的露天晚餐。
夕阳将雪山和湖泊染成金红色,成群的归鸟掠过水面。
虽然语言不同、身份迥异,但此刻,他们共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自然馈赠的美景,以及人性中共同的善意。
夜幕降临,高原的繁星再次登场,比前一晚更加璀璨夺目,仿佛是为了嘉奖白日的义举。
肖镇知道,前方的路还有挑战,比如通麦天险(当时尚未完全改建)、色季拉山的鲁朗林海、最终抵达拉萨的期待但经过这一天,他感到,这趟旅程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观光。
它是对地球极限之美的朝圣,是对人间温情的重温,也是对他内心航天理想的一次坚实奠基——为了脚下这颗星球上美好的一切,去开拓更安全的未来,去连接更广阔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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