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
这名字听着好听,地方却在安北城最西边的墙角,三面是墙,一面靠着城郊荒野,冷冷清清的。
院子比旧吏院大了三倍,几间主屋也算干净,只是房梁木柱都透着一股烂木头味儿,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了。
张龙和赵四几人来回搬着那点东西,一个个都耷拉着脸。
这地方太偏了,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换了个大点的地方关着,方便周通的人盯着。
“娘娘,都收拾好了。”张龙擦了把汗,走到屋里,声音闷闷的。
沈清月正坐在窗边。
她手里捏着那张地契,看着窗外发黄的院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牧则在仔细检查屋内的门窗,连窗户的插销,门轴的松紧,都看了一遍。
“去看看田地。”沈清月放下地契,站起身来。
地契上写得明白,城西郊外十里,山脚下,五十亩。
一行人出了静心苑,沿着荒凉的小路走了很久,才在一片低洼地前停下。
这就是他们说的那片地。
那地方根本不能叫田。
地势很低,大片土地上泛着一层白色的盐碱,土硬的跟石头一样,上面只零零散散长着些枯黄的杂草。
旁边倒是有条小河,可河道很窄,水位低的可怜,河床都露出来一大半,根本没法浇地。
“他娘的这也叫田?”
张龙再也憋不住,一脚踹在旁边一块土疙瘩上。
土疙瘩一动不动,反倒震的他脚底板发麻。
“周通那老家伙,太不是东西了!”他气得脖子涨红,“这根本就是块废地!别说种粮食,连草都养不活!他这不是赏赐,是故意恶心我们!”
赵四几人也是满脸气愤。
“这不明摆着是折磨人吗?给了点念想,又马上掐断。”
“还不如待在旧吏院,起码离城里近,想办法还能弄口吃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刚因为魏明的死提起的一点劲头,一下子就没了。
沈清月站在田埂上,北境的风吹动她的裙角,她没有说话,但紧紧握住的拳头,显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怎么会不懂周通的心思。
赏赐是做给沈家看的,证明他尽力保全了前太子妃的面子。
但这块废地,又是做给八皇子那边看的,表明他没有真的帮助敌人。
一个两边都不得罪的计策,把所有人都糊弄了过去。
她看向李牧。
所有人都气得不行,只有李牧一个人蹲在田边。
李牧抓起一把泛白的土在指尖捻了捻,又走到河边看了看水流,最后甚至掰下一根杂草的根茎,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平静的有些过分。
“这地,根本种不了东西。”沈清月走到他身边,低声开口。
她需要一个解释,或者说,一个答案,来让自己定下心来。
“嗯,现在是种不了。”李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答的很干脆。
张龙一听更急了:“李公公,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
“慌什么。”李牧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周通给了一块人人都当是废物的地,这是好事。”
“好事?”张龙的嗓门都变了调,“这怎么能算好事?”
“如果他真给我们一块能立马下种的好地,我们才该睡不着觉。”李牧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说明他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们,我们种出多少粮食,能养活多少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一旦他觉得我们发展的快了,随时都能把地收回去。”
他停顿一下,用脚尖碾了碾脚下板结的土地。
“但这块地不一样。”
“这是一块被所有人放弃、甚至懒得看第二眼的地。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没人关心,也没人会来看。”
“我们就算把这地翻出花来,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几个罪奴在白费力气。”
李牧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块能种出粮食的地,是个麻烦。
“一块别人认为永远种不出粮食的地,才是我们能站稳脚跟的地方。”
李牧的话,让激动的人群慢慢冷静下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问题是,这地真的种不出粮食啊!
沈清月凝视着他:“你有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李牧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这片在旁人眼中毫无价值的土地,脑海里已经有了盘算。
这里,就是他们在这绝境北疆,活下去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
北境,青州。
镇国公府,帅帐。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正中,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
代表匈奴的黑色小旗,最近又往南推进了不少,在安北城周边形成了一个半月形。
沈从龙,大乾王朝的镇国公,北境八十万大军的总帅,正背着手站在沙盘前。
他年过半百,两鬓已经花白,身板却依旧硬朗。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愁绪。
“公爷,云州送来的最新军报。”一名亲兵小心的递上文书。
沈从龙接过,快速扫过。
他捏着军报的手指关节绷的死紧,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又一支百人商队,二十七颗人头,货物被抢光了。”
他将文书拍在桌上,声音很沉。
“传令云州守将,加派三倍斥候,防线向北推进二十里!再有下次,让他提头来见!”
“是!”亲兵领命快步而出。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从龙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一阵心累。
自从他为了保住女儿清月的性命,同意了皇帝那个荒唐的条件,让宦官担任北境监军御史,整个北境防线就到处都是漏洞。
那些不懂打仗的太监,仗着是皇帝的眼线,对军中事务指手画脚,争功甩锅,搞得军中乱七八糟,怨气很大。
匈奴人抓住了机会,骚扰越来越频繁,北境百姓到处逃难。
每多一份这样的军报,他心里的愧疚就加深一分。
他愧对这北境千万百姓,更愧对自己远在安北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女儿。
他明面上什么都不能做。
任何对沈清月的公开帮助,都会被皇帝当成挑衅,只会让她的处境更危险。
但暗地里,他沈从龙,又怎么会真的什么都不做。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身着轻甲,看起来很利索的年轻将领从帐外走入,单膝跪地。
“大帅。”
来人是沈从龙的侄子,沈清月的堂兄,沈啸虎。
“啸虎,交代你的事,准备的如何了?”
“回伯父,三百精锐皆已挑选完毕,都是沈家军信得过的好手,嘴巴严,本事也高,随时可以出发。”沈啸虎答道。
“好。”沈从龙点点头,“此去安北城,你明面上的身份是陈虎手下的百夫长,协助守城。但你真正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走到沈啸虎面前,扶起他,一字一句,声音压的很低。
“不惜一切代价,护住清月的周全。”
“啸虎明白!”沈啸虎重重点头,“就算是死,也绝不让堂妹再受半点委屈!”
“活着,你们都要活着。”沈从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写信送往安北城,陈虎是自己人,他会接应你。”
“去了之后,不要急着和清月接触,先在军中站稳脚跟。记住,你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不是她的家人。”
“孩儿遵命!”
沈从龙望着帐外飘扬的帅旗,心中稍稍安定。
一个魏明死了,周通暂时不会动清月。
但八皇子的势力错综复杂,绝不会轻易罢手。
这三百精兵,是他能送过去的最大帮助,也是他在这僵局里,走出的第一步。
清月,爹只能帮你到这了。
夜色深沉。
安北城,副将府。
这里本是魏明的府邸,如今,周通把它给了陈虎。
陈虎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水。
他一下午都坐立不安。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昨夜小巷中的那一幕。
那个叫李牧的小太监,动手时的狠辣,杀人后的平静,以及安排事情时的周密。
那根本不是一个太监。
那是一个杀人的好手。
陈虎之前还以为是沈家军的哪位老兄弟,现在看来,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这个人,绝对是镇国公为太子妃留下的,最隐秘、最厉害的后手。
一想到此,陈虎对沈家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镇国公真是深不可测,竟能将这样的人物,安安静静的安插到太子妃身边。
他正想着,一名亲兵敲门进来。
“将军,北帅府加急密信!”
陈虎心里猛的一跳,北帅府?镇国公的信?
他连忙接过火漆密封的信筒,拆开信纸。
信是镇国公亲笔,内容很简单:匈奴有动静,为了加强安北城防务,特派他的侄子沈啸虎率三百精兵前来增援,归他管。
陈虎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却感觉有千斤重。
三百精兵?
还是由镇国公的亲侄子带领?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前脚,那位李公公刚用雷霆手段除掉了魏明,为太子妃清除了在安北城最大的麻烦。
后脚,镇国公的精锐援兵就到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步接一步的计划!
先除掉内部的麻烦,再送来强大的支援!
那位李公公负责谋划和动手,沈啸虎这三百精兵,就是来接管局面的!
陈虎拿着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他陈虎,不知不觉中,竟成了沈家这盘大棋里,一个关键的棋子!
镇国公,这是要在安北城动手了!
他的心跳,控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安北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