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强舒展了一下身体：“还是这种地方舒服，刚才宴会上端着，累得慌。”
李小华笑他：“你就装吧，刚才跟那几个女企业家聊得不是挺欢？”
“商业交流，纯属商业交流。”郑小强一本正经地说，惹得三人都笑了。
茶上来后，宋青亲自斟茶。氤氲的热气中，三个老友放松下来，没有了在公众场合需要维持的形象包袱。
“老宋，你真决定不再扩张万盛了？”李小华问。
“我听到的时候还挺意外。”
宋青点头：“守成比开拓难。万盛现在的规模，管理好了，够几代人吃穿不愁。盲目扩张，反而可能把老本都赔进去。”
郑小强若有所思：“也是。你看李家那几个儿子，争产争得头破血流，好好的集团四分五裂。有时候家大业大，也不全是好事。”
“所以得定规矩。”宋青抿了口茶，“明确的规矩，比空洞的说教有用。我这次定的创业基金规则，就是想让子孙明白，机会有，但不是无限的。失败了，就得认。”
“你这规矩一出，我家那几个小兔崽子都跑来问我，咱们家有没有类似计划。”李小华苦笑，“我让他们先把你给的那十亿赚到手再说。”
三人又笑。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年轻时的往事。那些艰苦创业的日子，那些惊心动魄的商战，那些起起落落如今回想起来，都成了下酒的故事。
茶续了一壶又一壶，话也说了一茬又一茬。
直到深夜十一点多，三人才离开茶楼。
第二天中午，如约和赵晓燕吃了饭，下午便返回深市。
飞机起飞时，宋青通过舷窗看着逐渐变小的香江，心中平静。
这次生日宴，象是一个小小的句点，为一段友情做了注脚，也让他对自己的决定更加坚定。 回到宋家大庄园时，已是傍晚。
宋文在家等着，见父亲回来，上前接过外套。
“爸，香江之行顺利吗？” “顺利。”
宋青微笑，“见了老朋友，吃了好菜，聊了天。”
“那就好。”宋文尤豫了一下，“对了，关于那个创业基金的规定，我拟了个初步方案，您要不要看看？”
宋青拍了拍儿子的肩：“明天吧。今天累了，想休息休息。”
……
转眼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
深市黄昏的暑气还未散尽，宋家大庄园内却已是一片清凉。
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榕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夕阳馀晖，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宋青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刚沏好的普洱，茶香氤氲在微风中。 “小天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年级前十。”
妻子柳思思把手机递过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骄傲，“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宋青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大孙子宋小天的成绩单，嘴角微微上扬。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深市一中的蓝白校服，眉宇间带着聪慧与朝气，笑容明朗。
“小文当年要是能象小天这么用功，说不定早考上清华北大了。”柳思思不无遗撼地说，一边给宋青添了茶。
宋青轻轻摇头：“人各有志。小文那孩子喜欢做生意，你看他现在不是把我们的电子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吗？”
“这倒也是。”柳思思坐下，接过小姨子柳烟烟递来的水果拼盘，“对了，我今天跟小天通电话，他说班主任建议他高二选理科，说是以他的成绩，考清华北大的物理系很有希望。” 柳烟烟削着一个苹果，动作娴熟：“姐，小天这么优秀，你可真是有福气。”
“有福气是福气，就是操心的事情也多了。”柳思思叹了口气，“我在想，等他大学毕业后，是让他接管家族企业呢，还是象你表弟王成那样，走仕途？”
宋青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这事情，得看孩子自己。”
“我知道。”柳思思摆摆手，“可总得有个规划吧？如果走仕途，现在就得开始铺路；如果经商，也该早点熟悉公司业务。不能等大学毕业了再临时决定，那可来不及。”
柳烟烟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们：“姐夫说得对，看孩子喜欢。咱们那时候，不都是自己选的路吗？”
宋青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思思，你还记得我三十年前创业的时候吗？你爸坚决反对，说铁饭碗才是正经事。”
柳思思笑了：“怎么不记得？我爸那时候说，你放着好好的机关工作不干，非要下海做生意，简直疯了。”
“但我喜欢。”宋青眼神温和而坚定，“即使头三年亏得一塌糊涂，我也没后悔过。因为那是我自己选的路。”
柳思思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你那时候吃了多少苦”
“苦是苦，但心里踏实。”宋青接过话，“正因为经历过，我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无论经商还是从政，都需要真正的热爱和天赋，不是有钱或有权就行。”
柳烟烟点头赞同：“姐，我有个同事，儿子被逼着学了医，结果现在工作三年，天天愁眉苦脸，说根本不喜欢当医生。何必呢？”
院子里吹过一阵微风，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芬芳。 “那你说，小天适合做什么？”柳思思问宋青。
宋青思索片刻：“这孩子聪明，但最难得的是性格好。开朗、乐观、有同理心，遇事不慌张，同学们也喜欢他。这种性格，无论做什么都有优势。但我观察下来，他更偏向逻辑思维，动手能力强，喜欢钻研。上次来家里，不是自己组装了一台无人机吗？”
“对对对，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柳思思想起这事，眼里又有了笑意，“弄得满屋子零件，但最后还真飞起来了。”
“所以啊，我们急什么？”宋青语气平和，“他现在才高一，离做决定还早。就算是大学选专业，也未必就定了一生。我四十岁才找到做电子组件的方向，不也成功了吗？”
柳烟烟笑道：“姐夫是晚成的大器。”
柳思思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被说服了，却又道：“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青看了妻子一眼，眼中带着温和的调侃，“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四世同堂。”
柳思思瞪大眼睛：“难道你不想？”
“想是想。”宋青不紧不慢地说，“但我更想他们幸福。如果为了早点抱重孙，逼着孩子找一个不合适的人，那是害了他们一辈子。”
柳烟烟噗嗤一声笑出来：“姐，你看你，小天这才多大，你就想着抱重孙了？也太着急了吧。” “我不是着急，我是”柳思思顿了顿，“你看我们这代人多好，二十五六结婚，二十七八有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拖到三十好几还不着急，我能不急吗？” 宋青握住妻子的手，声音轻柔：“思思，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那会儿，生活简单，选择少。现在年轻人面对的世界复杂得多，压力也大。让他们按自己的节奏来，不好吗？”
柳思思反握宋青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觉得，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你看小文那三个孩子，每次来家里，整个庄园都充满了生气。”
“那就多让他们来玩。”宋青笑道，“但别给小天下指标任务。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管家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庭院里的灯。
暖黄色的光线洒在三人身上，勾勒出温馨的氛围。
柳烟烟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我得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个会议。”
“吃了晚饭再走吧，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柳思思挽留。
“不了，约了朋友谈点事情。”柳烟烟拿起包，“对了，周末我约了朋友去新开的美术馆，听说有不错的当代艺术展，姐，姐夫，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宋青看了看柳思思，后者点点头：“也好，我们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 送
走柳烟烟，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宋青和柳思思并肩坐着，看着夜幕一点点吞没最后的晚霞。 “青哥，”柳思思忽然轻声问，“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开始絮絮叨叨操心子孙的事了。” 宋青笑了：“不是老了，是时间到了这个阶段。记得我们年轻时，你爸妈不也天天操心我们吗？”
“那倒是。”柳思思靠在他肩上，“我爸那时候天天念叨，让你别辞掉工作，现在想想，要是你真听了他的话，咱们也不会有今天的生活。”
“是啊，所以我现在更理解爸妈当年的心情了。”宋青揽住妻子的肩膀，“他们不是想控制我们的人生，是怕我们走弯路，怕我们受苦。”
柳思思抬头看他：“那你觉得我们这样为小天操心，他会反感吗？”
“只要我们把握好分寸，不会。”
宋青自信地说，“小天那孩子懂事，知道我们是关心他。关键是，我们要表达关心，而不是施加压力。”
“其实，”柳思思若有所思，“我最怕的是我们成了那种自以为是的长辈，用‘为你好’的名义，给孩子的人生设限。”
宋青惊讶地看着妻子：“你能这么想，已经很了不起了。多少人一辈子都跳不出这个思维。” “是跟你学的。”柳思思轻声道，“这些年，看着你如何对待小文，如何对待公司里的年轻人，我慢慢明白了。真正的爱，是给予自由和信任，不是控制和安排。”
夜色渐浓，星星开始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庄园的灯一盏盏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 “下周小天放假，让他来住几天吧。”宋青提议，“我新买了一套天文望远镜，还没拆封呢。” 柳思思眼睛一亮：“好主意！小天最喜欢这些。不过”
她尤豫了一下，“我们要不要跟他聊聊未来？”
“可以聊，但别太正式。”宋青想了想。
“就在看星星的时候，随口问问他的想法。年轻人的世界，我们可能已经不太懂了，但至少可以倾听。”
柳思思点点头，忽然笑了：“青哥，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一辈子，好象总是在学习怎么爱别人？”
宋青也笑了：“是啊，学习怎么爱父母，怎么爱伴侣，怎么爱孩子，现在又学习怎么爱孙子。这大概就是人生的修行吧。”
远处传来车声，是儿子宋文一家回来了。
很快，三个孩子的欢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爷爷！奶奶！”五岁的小孙子宋小宝率先跑进来，扑进柳思思怀里。
宋青看着妻子抱着孙子时脸上绽放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最美好的模样——经历风雨后的宁静，付出爱后的收获，以及在时光流逝中不断领悟爱的真缔。
“爷爷，你看我画的！”七岁的孙女宋小雨举着一张画跑过来，上面是歪歪扭扭但充满童趣的一家五口。
宋青接过画，仔细端详：“画得真好！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你，这是哥哥，这是小宝，对不对？”
小雨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一会儿，宋文夫妇回来了。
“爸，妈，刚才我们在路上还说起小天呢。老师说他想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可能会花不少时间准备。”
柳思思立刻关心地问：“会影响学习吗？”
“老师说不会，反而对自主招生有好处。”
“就是可能周末要参加培训，回家的时间少了。”
宋青点头：“孩子有兴趣是好事，支持他。”
宋文看了看父亲，忽然说：“爸，我小时候，你也总是这样，我想做什么你都支持。记得我大学想学金融管理，你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因为那是你的选择。”宋青平静地说，“我只是提供建议，决定权在你。” 宋文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爸。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真正理解这有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