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放下手机，指尖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落地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在黄昏中渐渐亮起灯火，他却视而不见，脑海里全是妹妹宋颖儿的声音：“老妈后天就生日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这个问题本该简单——宋家什么没有？最顶级的餐厅，最奢华的派对，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包下一座海岛。但难就难在这里：对已经拥有一切的柳思思而言，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显得苍白无力。
助理敲门进来：“宋总，南非那边刚送来的钻石原石样品”
“放那儿吧。”宋文摆摆手，突然问道，“李助，如果你母亲七十大寿，你会送什么？”
助理愣了愣，思考片刻：“我母亲去年六十，我陪她回了趟老家，给她做了顿她小时候常说的地瓜粥。她哭得不行。”
宋文若有所思。是啊，母亲缺的不是钻石，是心意。
庄园的书房里，宋青正小心擦拭着一架旧相机。那是他四十年前送给柳思思的第一份生日礼物。镜头已经有些模糊，机身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柳思思一直舍不得丢。
“爸，又在摆弄您的宝贝？”宋颖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这可不是我的宝贝，”宋青笑着举起相机，“这是你妈的宝贝。当年用我三个月的工资买的，她拿到手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宋颖儿走进来，从纸袋里取出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针脚不算完美，但能看出每一针都用了心。“我织的，给妈妈的礼物。学了一星期呢，扎了好几次手。”
宋青接过围巾，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略显不齐的纹路，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你妈会喜欢的。”他顿了顿，“比任何珠宝都喜欢。”
“哥肯定不信是我织的。”宋颖儿撇撇嘴，“他总觉得我还是那个连纽扣都不会缝的小公主。”
宋青笑了：“你哥啊，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比谁都细腻，只是不善于表达。”
宋文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对翡翠手镯。不是因为它价值数百万，而是因为玉器在他记忆中总与母亲有关。小时候，母亲常戴着一只淡绿色的玉镯，在厨房忙碌时，那抹绿色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成了童年最安心的画面之一。
“哥！”宋颖儿从主楼跑出来，难得地穿着一身休闲装，不再是往常干练的职业套装。
“哟，宋大设计师今天不忙了？”宋文打趣道。
“妈妈的生日，天大的事也得放下。”宋颖儿挽住哥哥的手臂，“走，妈在花房呢。”
穿过长长的回廊，阳光通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斑驳光影。宋文恍惚想起，小时候他和妹妹最爱在这条走廊上追逐打闹，母亲总是微笑着提醒他们“小心点”。一转眼，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自己也两鬓微霜。
花房里，柳思思正在修剪一株兰花。七十岁的她身姿依然挺拔，只是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些许。
“妈。”宋文轻声唤道。
柳思思转身，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如花朵般舒展。“文文回来啦。工作这么忙，不用特意提前的。”
“再忙也得回来。”宋文上前拥抱母亲，鼻尖闻到熟悉的、混合着花香和淡淡茶香的气息。这是母亲的味道，几十年未变。
生日当天上午，庄园渐渐热闹起来。
柳烟烟是第一个到的，开着辆鲜红色的跑车，完全看不出已经六十出头。“姐！”她人未到声先至，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冲进客厅。
“烟烟，说了多少次，别这么毛毛躁躁。”柳思思嘴上埋怨，眼里却满是笑意。
“我外甥和外甥女呢？”柳烟烟四处张望，她口中的“外甥女”其实是自己的女儿柳茵茵，跟着宋文兄妹一起喊妈叫习惯了。
“茵茵和颖儿在厨房捣鼓蛋糕呢。”柳思思笑道，“说要亲手给我做个生日蛋糕。”
柳烟烟挑眉：“她们俩？别把厨房炸了。”
话音刚落，宋颖儿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面粉：“小姨！你就不能对我们有点信心吗？”
正说笑间，柳茵茵也跑出来，二十一岁的她活力四射：“妈！你来啦！快来看，我和表姐做的蛋糕可漂亮了！”
柳烟烟被女儿拉进厨房，柳思思和宋文相视一笑。
“妈，我陪您走走？”宋文提议。
母子俩漫步在花园小径上。五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灸热，园中蔷薇开得正好。
“时间真快啊。”柳思思在一丛白色玫瑰前停下，“记得你爸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时，这些玫瑰才刚种下。现在，它们比我还高了。”
宋文沉默片刻，忽然问：“妈，您觉得幸福吗？”
柳思思转头看他，眼神温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您和爸爸为我们、为这个家付出了一生。有时候我在想，您有没有遗撼？有没有什么想做却没做的事？”
柳思思轻抚玫瑰花瓣，沉思良久。“年轻时，确实有很多想做的事。想环游世界，想开个画廊，想写本书但有了你们之后，这些念头就慢慢淡了。看着你们长大、成才，比任何旅行、任何事业都让我满足。”她顿了顿，“如果说有什么遗撼大概是希望时间能走慢些，让我多陪陪你们，多看看孙辈们成长。”
宋文喉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午餐是简单的家宴。长桌上摆满了家常菜：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老火靓汤都是柳思思爱吃的。
“姐夫呢？”柳烟烟问，“今天主角生日，他倒躲清闲？”
“你爸在书房，说是有重要的事。”柳思思解释，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正说着，宋青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木盒子。
“思思，”他走到妻子身边，声音有些异样，“有件礼物，我准备了很久，想今天送给你。”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过来。宋青很少这样郑重其事。
木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宋青将它放在柳思思面前：“翻开看看。”
第一页，是两张泛黄的照片。一张是年轻时的宋青和柳思思，站在大学门口，青涩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另一张是他们的结婚照，简单的白衬衫，背景是那个年代常见的布景板。
柳思思的手指颤斗着抚过照片。
第二页，是宋文百日照。第三页，宋颖儿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
再往后，孩子们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获奖，毕业典礼，婚礼现场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宋青手写的备注：
“1985年5月12日，文文第一次叫妈妈，思思哭了半小时。”
“1992年9月1日，颖儿小学开学，紧紧抓着妈妈的手不放。”
“2008年6月，文文婚礼，思思笑得比新娘还美。”
翻到最近的一页，是孙子和孙女的照片，旁边写着：“2023年，孩子们都长大了，而你还和我记忆中一样美丽。”
相册的最后一页，粘着一封信。宋青取出信，清了清嗓子：
“思思，我们结婚四十五年了。这本相册，我断断续续做了五年。每次你睡下后，我就偷偷拿出来整理。年轻时，我总想着要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物质条件。后来我才明白，最好的礼物是时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
宋青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年。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还能遇见你，还能和你一起看孩子们长大，一起慢慢变老。”
柳思思早已泪流满面。她握住丈夫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桌上响起轻轻的抽泣声，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柳烟烟也在抹眼泪。
下午，一家人在客厅喝茶聊天。宋颖儿拿出她织的围巾，柳思思当即戴上，灰色的羊绒衬得她的白发格外温柔。
“暖和吗？”宋颖儿期待地问。
“暖和，心里更暖。”柳思思抚摸着围巾，“这比我衣柜里任何一条都珍贵。”
宋文也送上翡翠手镯。柳思思戴上后，对着光仔细端详：“真漂亮。这对镯子我要留着，将来传给孙媳妇。”
“妈，您这心偏得，”宋颖儿假装不满，“我的围巾就不传家啦？”
“传，都传！”柳思思笑道，“围巾传给孙女，让她知道，她姑姑有多爱我。”
笑声中，时光仿佛倒流。宋文说起小时候的糗事，宋颖儿爆料哥哥大学时的暗恋对象，柳烟烟则回忆姐姐姐夫恋爱时的趣事。阳光缓缓移动，茶香袅袅，这样的午后，平凡却珍贵。
接近傍晚，宋青突然起身：“你们先聊，我去厨房一下。”
“爸要亲自下厨？”宋文惊讶道。父亲这些年已经很少下厨了。
“你妈生日，怎么能没有长寿面。”宋青说着往厨房走去。
四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面出来。简简单单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几根青菜，撒着葱花。
“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宋青将面放在柳思思面前。
柳思思拿起筷子，手微微颤斗。她记得，四十五年前，他们还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宋青就是这样为她煮了第一碗生日面。那时他们穷，面里连荷包蛋都舍不得加，只有几片青菜。
“好吃。”柳思思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和以前一样好吃。”
宋青坐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晚餐正式开始前，电话陆续响起。
先是老友赵晓燕从瑞士打来视频电话：“思思！生日快乐！真抱歉我在欧洲赶不回去，明年一定补上！”
接着是表弟王成、王文兄弟，他们身在海外，特意算好时差打来祝福。
每一个电话，柳思思都开心地接听，聊上几句近况。这些人，都是她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不能到场，心意也足够温暖。
晚餐桌上，柳茵茵突然提议：“我们每个人都说说，印象中最温暖的关于妈妈的记忆吧！我先来！”
她想了想：“我记得小学时有一次下大雨，我没带伞，以为要淋雨回家了。结果一出校门，就看到外婆撑着伞站在那里，裤脚都湿透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提前一小时就到了，怕错过我放学。”
轮到宋文，他沉默了很久。“我十七岁那年，和爸爸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他缓缓说道，“其实没走远，就在家附近的公园坐着。半夜下起雨，我又冷又饿，但拉不下面子回去。后来妈妈找到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撑到我头上，说‘回家吧，汤还热着’。”
柳思思听着，泪水无声滑落。这些记忆，有些她已经模糊，有些却清淅如昨。原来在爱的记忆里，所有人都成了收藏家，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一顿饭毕，大家都是非常的开心！
夜深了，宾客散去，庄园重归宁静。
宋青和柳思思坐在露台上，肩并肩看着星空。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地上的银河。
“今天开心吗？”宋青问。
“开心。”柳思思靠在他肩上，“这是最好的生日。”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白发如银。他们不再年轻，皮肤松弛，步履缓慢，但彼此眼中的爱意，经过岁月沉淀，愈发深厚纯粹。
屋内，宋文和宋颖儿正在收拾客厅。通过落地窗，他们看到父母依偎的身影。
“真羡慕爸妈的感情。”宋颖儿轻声说。
宋文点头：“他们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爱，什么是家。”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婚姻的恐惧，对长久关系的怀疑。但看着父母，他明白了：爱情不是永远燃烧的烈火，而是慢慢升温的炭火，看似平淡，却能温暖一生。
夜深了，宋青扶着柳思思回房。在卧室门口，柳思思忽然转身，在丈夫脸颊上轻轻一吻。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年。”
宋青握紧她的手：“馀生还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