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忍不住想笑。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松狂,法正也不谦虚。
“愿闻其详。”袁熙说着,拿起一只茶杯,正准备给法正倒点热水,又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法正。“孝直是喝茶还是喝酒,孤虽不好酒,这里却备着几坛襄阳名酒。”
法正很高兴,袁熙的态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机会难得,当以酒助兴。茶太清淡,不够热烈。”
“孝直痛快。”袁熙放下杯子,拍了拍手,给马谡使了个眼色。
马谡会意,起身出去。
法正打量着袁熙,越看越开心。正如蒋干所言,袁熙虽然出身高门,却没有一点高门子弟的纨绔气息,反倒有些木讷厚朴,沉稳得让人心安。他态度随和,眼神坚定,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度,让人不敢轻视。刚才他拿出形势图的时候,马谡很紧张,袁熙却一点也不紧张。
那是一种强者才有的自信。
“孝直与张子乔是好友?”
“相交十年了。自初平年间关中大乱,我入益州避难,便与张子乔相识,多蒙接济。”法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我在益州无亲无友,仕途不顺,若不是张子乔接济,只怕早就饶死在益州了。”
“关中已经安定数年了,为何不回去?”
“蹉跎十年,寸功未定,无颜见家乡父老。”法正叹了一口气。“扶风法氏虽然不能和汝南袁氏相提并论,却也小有名声。说起来,和汝南袁氏还有点交情,家父讳衍,曾任司徒掾,为袁公次阳效劳过。袁公被逆臣杀害,家父营救不成,至死不能原谅自己。”
袁熙听了,也不禁沉默叹息。“这么说来,你我也是有缘。”
不管法正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份交情不会有错,是可以查证的。
“子乔精于形势。”袁熙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图。“孝直的优势又是什么?”
“在人心。我闲来无事,在益州游历,上至刘璋,下至诸将,都略有了解。不瞒大将军说,先祖高卿公,一生不仕,潜心学问,人称玄德先生。我少时曾蒙亲炙,略通其术。”
“令祖是关西大儒玄德先生?”马谡进帐,正好听到法正这句话,不禁吃了一惊。
袁熙也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正是。你也知道?”
马谡招了招手,两个年轻貌美的胡姬捧着酒具进来,在法正面前摆了一张案,放上酒杯、酒尊等用具,再添上热水温酒,然后顺势坐在法正身边。
法正眉开眼笑,欣然自乐。
袁熙看在眼里,也暗自发笑。
早在草原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中原士子对胡姬的兴趣很浓,曾从各部落挑选了不少美少女分送父兄及诸将。等他到了荆州,曾让楼云侍酒,居然有人开口讨要楼云,他就知道这些士人对胡姬的兴趣比他想象的更浓,随即就安排了一些胡姬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俗话说得好,酒色动人心,对年轻气盛的青年才俊更是如此。
看他们对酒色的态度,就能大致了解他们的品性,以便针对性的对待。当初诸葛亮和庞统对侍寝胡姬的不同态度,就让他准确把握住了两个性格的差异。
看法正这模样,就知道他酒色财气一样不缺,是个不掩饰自己欲望的人。
这样的人的确不符合儒家的道德标准,不为益州官场接纳也就很正常了。换言之,益州人还是有些古人之风的,并不因为远离中原就是蛮夷。
有胡姬侍酒,法正兴致更浓,将他了解的情况一一说明。
“刘璋虽然柔弱,但他毕竟是汉朝宗室,在蜀十余年,未有恶政,也算是得人心。大将军若不能给他高官厚禄,只怕成都不易取。”
袁熙不置可否,静听法正分析。
“刘璋本人不足论,但他身边有几个人颇有才干,需大将军留意。其一便是从事郑度。郑度是广汉绵竹人,虽然年轻,却颇有谋略。其二是从事张任,虽然门户寒微,但忠勇可任。又有黄权……”
法正如数家珍,益州文武的出身、才能、性格了如指掌。
袁熙认真的听着,马谡在一旁执笔记录,这些都是一手资料,平时很难得到的。蒋干到益州数月,虽然也传回来一些资料,却无法和法正的十年观察相比。不管是质量还是数量,都差一大截。
由此可见,法正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要报这冷落之仇。
此时此刻,袁熙明白了为什么说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
毋庸讳言,法正就是小人,是有才的小人。这种人如果不能妥善安置,破坏性会非常惊人。
法正说得尽兴,也喝得尽兴,直到烂醉如泥。袁熙让两个胡姬将法正扶入准备好的房间休息,接下来怎么做,就不需要他交待了。
马谡拿着记满资料的纸,看着案上的地图,喜形于色。“大将军,有了这些,益州已在掌握之中。”
“哪有那么容易。”袁熙铺开地图,仔细参详。
他不是马谡,他知道行军用兵的艰苦,不是在地图上画两条线就能取得胜利的。那些路要将士们一步步的去走,那些城要将士们一座座的去攻,敌人并不会望风而降,多少要反抗一番,甚至是血战几场。
最难的,还是后勤辎重。金牛道也好,米仓道也罢,都不太好走,就算汉中有粮食,运过去也不容易。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就地取食。
此时此刻,袁熙领悟了岑彭的战法精髓。
绕过白帝城,深入益州,在益州腹地与对手交战,因食于敌,最大程度的减少运输的压力和损耗。这么做有一个前提,就是要有足够的信心战胜对手,不会成为孤军。
岑彭能这么做,是因为益州已经是平定天下的最后一战,参战的将士都经过十多年的激战,是真正的精锐。面对成汉军,他们在战斗力上有明显的优势。
现在的陈军可能有那样的信心,却没有那样的实力。至少袁熙觉得,很多人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以为现在的战绩都是他们打出来的。在袁熙看来,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些人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斗。
在进行决断时,他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不能轻敌,要慎重。否则迎接他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不仅会毁了他战无不胜的名声,还会引发朝堂的动荡。
到目前为止,他的运气都不错,但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