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能不能到达天竺，袁熙没有把握，但他非常清楚一点，必须给这些人找点事做。
天下将定，这些功臣宿将如何安排，是他现在必须考虑的事情之一。
眼前有两个例子。
一是汉高祖刘邦屠戮功臣，杀韩信、彭越、英布，又逼反了一群亲近大臣，其中就包括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卢绾，是帝王薄幸的典型，不可取。
一个是光武帝刘秀厚待功臣，让他们安享富贵，传为佳话。
但光武帝厚待功臣的后果也是很明显的，南阳帝乡的豪强尾大不掉，影响了东京数朝。
鉴于这两个各有优劣的例子，袁熙想找一个折中的道路。
在此之前，沈友就提过类似的建议，只不过目的是保持军队的战斗力，袁熙现在想用来安置功臣。
要让人万里征伐，十年甚至二十年不还乡，必须要有足够的诱惑，所以袁熙抛出了封王的承诺。
自从汉高祖杀白马约誓，非刘氏不得封侯之后，汉家四百年基本遵守了这个约定，非刘氏宗室不得封王。异姓功臣的功劳再大，也只能封侯，一旦有人谋求封王，等同于谋反。
所以袁绍当初就以陈侯直接受禅，并不谋求称王，免得留下一个污点。
但袁熙另有想法。
他和荀攸、虞翻反复商量后，决定立一条新规。异姓可以封王，但不能在大汉原有的疆域之内，只能在开疆拓土所得的土地上封王。
谁想封王，就去开疆拓土。
这个方案可不可行，目前还不得而知，袁熙打算让张合尝试一下。
让张合尝试，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张合麾下不甘于现状的将领最多，愿意向外开拓的意愿最强。而张合本人也正当壮年，经历了此次作战后，统御大军的能力显现，指挥三五万人作战是有可能的。
果然，他刚抛出这个方案，这些人就兴奋了。
袁熙随即让张松讲解一下通往天竺的西南商路的具体情况，让诸将有个心理准备，再决定是否参与。
封王固然诱人，但难度也极高，否则汉武帝也不会半途而废。他说不求一时之功，不是不想，实在是因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见功，只能做长期计划。
张松当着众人，侃侃而谈，从成都说起，将通往天竺的商道一一说明。
他了解最多的，自然还是成都周边的商道，对更远的地方就知之有限了。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那些地方有路，只是翻山越岭，极其艰险。
正如袁熙所料，张松还没说完，就有人表现出了畏难之意，热情大减。
袁熙看得真切，一一记在心里。
——
接风宴结束，袁熙将审配请到了后堂。
袁尚、张合都有了相对明确的安排，如何安排审配，他还没有明确的方案。并不是他没有方案，而是要与审配商量，给他足够的尊重，确定审配能够欣然接受这个方案，并为此不遗途力。
审配曾是袁尚的支持者，与袁熙没什么交情，但双方之间也并非井水不犯河水。袁熙有意征讨西部鲜卑时，审配就通过荀衍给过袁熙支持。
当时张辽出塞时的粮草，有一大半是审配支援的。
审配是典型的河北人，强悍、自负，宁折不弯。如果那股劲儿上来了，他就像石头一样，粉身碎骨也改不了硌人的特性。
对付这种人，只能以柔克刚。
多年观水，袁熙看过太多被水磨得圆滑的石头，非常清楚这种柔软却无坚不摧的力量。
来到后堂，袁熙屏退众人，连侍妾都赶走了，亲自为审配倒茶。
他知道审配不喜欢姬妾环绕的感觉。
“审公，尝尝，这是蜀中特有的茶，据说种在高处，滋味特别淳厚。”袁熙热情地说道，熟练的洗杯、倒茶，然后将大半杯橙红色的茶汤推到审配面前。
审配很是受用，微笑着还礼。“配何德何能，如何受得大将军这般款待。”
袁熙笑笑。“这里没有外人，审公不必以官职相称。”
“岂敢。”审配笑道：“大将军善待老臣，老臣却不敢失礼，不如各随其便吧。”
袁熙笑着点头。“就依审公。”
审配之前不称臣，现在却以老臣自称，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两人端起茶杯，品了品茶。审配赞道：“老臣在关中时，也尝过蜀茶，却没这般淳厚。”
“到关中的蜀茶是外销的，要的是量大，口味却不必是最佳的。真正的好茶数量有限，一般也不对外出售，甚至连朝廷那边也不进贡的。”
“哦？这是为何？”
“今年有，明年未必有。”
审配恍然大悟，笑出声来。“大将军进步神速，知人心世情矣。”他呷了一口茶，又道：“恕老臣放肆，诸皇子中，大将军不是最聪明的，却是最踏实的。每次与大将军相见，都有不同。”
“审公谬赞，愧不敢当。”袁熙抱拳致谢。“我自知愚钝，只能以勤补拙，笨鸟先飞。”
“孔子言宁武子，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人有时候，笨一点好，太聪明了，易浮华不实，整天夸夸其谈，无所不能，行事则百无一中。”
“哈哈哈……”袁熙大笑，随即又附和了一句。“我也不喜欢那些人，却又躲不开，也是无可奈何。”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大将军其勉哉。”
“愿如审公所言。审公，之前在席间，我看你似乎有未尽之言？”
审配点了点头。“大将军看得仔细，老臣的确对大将军的安排有些不同意见。其中一点，就是秦王西征的事。恕老臣直言，秦王虽有雄心，却无才干，他恐怕担不起平定宋建的重任。”
袁熙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有这样的担心。不过正如审公所言，显甫年少气盛，不让他去，他不会甘心。好在宋建只是疥癣之疾，又有杨阜等人助阵，就算不胜，想来也不会败得太难看。”
“大将军不怕凉州因此而乱？”
“怕，所以我想请审公继续坐镇长安，必要的时候移镇凉州。只是凉州苦寒，不知审公的身体……”
审配立刻说道：“大将军，老臣还没到不能饭的地步。”
袁熙大笑。“那我就将凉州委托给审公了。”
“敢不从命。”
袁熙取过一叠文书，在案上铺开。“我就和审公说说我的想法，不妥之处，还请审公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