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的夜深得如墨染，院角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风一吹，枝叶婆娑，叶尖的露水噼里啪啦落下来，打湿了阶前青苔，也打落了满院的静。佛堂里烛火摇曳，念姝的诵经声低低绕梁，刚落音，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喟叹——床上的老太太终是醒了。
她醒得不算利落，眉头依旧紧紧蹙着，胸口微微起伏，想来那日听闻陈一曼与小叔子苟合的丑事，被气得一口鲜血喷溅在地的怒意，还残留在心口，连醒时的这声叹息里，都裹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怨怼与气闷。念姝忙端烛上前，见老太太脸色惨白如纸，忙轻声唤了句“老太太”。
老太太缓缓抬眼，目光有些涣散，半晌才凝了神，声音又哑又涩，带着悲酸与茫然：“我梦到先如了。”她枯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他就站在我跟前，脸上还带着往日的笑，可我一伸手去拉，他却往后退，脚步一步步轻了，背影越走越淡，最后竟像融进了漫天的雾里，我拼了命地唤他名字，喉咙都喊哑了，他也没回头，连一声娘都没应……莫不是他要离开我，他要去哪里？”
念姝笑笑，安慰道：“老太太是想老爷了吧，我明个去唤他前来，正好炜伟也想他娘了。”
老太太点头，又道：“我也想兰?了，明日将她一同唤来吧。”
念姝点头应允，心里早已惶惶不安！她想起几日前那个让她夜半惊出冷汗的梦，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指节都泛了白。今日老太太这梦这般凶险，偏生她二人前后同梦，这绝非巧合，分明是老爷的劫数已近在眼前！
第二日，天光微熹，缕缕晨光刚漫过甘露寺的窗棂，陈先如便从西跨院起身，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正欲往书房去处理琐事，迎面就撞着了踏露而来的念姝。他一愣，随即开口，语气里满是诧异：“这么早赶来，可是娘那边有消息了？”
念姝压下心头的忧思，浅浅一笑：“老爷放心，是好消息——老太太醒了，记挂您得紧，让我来唤您过去。恰巧炜伟日日念叨娘亲，我便一并将他带来了，是位相熟的香客送我们过来的。”
“娘醒了！”陈先如难掩欣喜，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忙问，“炜伟这孩子呢？”
“刚进院门就耐不住了，一溜烟跑去找太太了。”念姝柔声应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正打算去探望娘，咱们一道回。”陈先如说着便要同行，念姝却适时开口提醒。
“老太太还特意叮嘱，说许久没见少奶奶，让您务必请她一同过去呢。”
陈先如闻言，神色微凝，似有几分迟疑，沉吟片刻后才缓缓道：“也罢。炜伟回来，自然要跟他娘多待些时候，我去接兰?，稍后便来寻你。”
念姝颔首应下，陈先如看着她，伸手轻轻扶上她的肩头，掌心带着几分暖意，语气恳切：“等我回来。”
西跨院内，陈一曼正倚床静养，脸上的红肿与淤伤仍触目惊心，听闻动静抬眼，见是炜伟，黯淡的眼里瞬间亮了起来，笑意爬满眉梢。炜伟快步扑到床边，乖乖偎进她怀里，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脸，看着那些伤痕，小脸上满是心疼，气鼓鼓道：“娘，以后爹再敢打你，我就再也不跟他说话了，我来护着你！”
陈一曼抱紧他，欣慰道：“真是娘的乖儿子！等你长大了就好了，你爹就再也不敢欺负娘了。娘问你，你想娘了是吗？”
“炜伟早就想娘了，所以姑姑就送我回来了。”
说到念姝，陈一曼心有恨意，她认为，陈先如时时去庵堂明是打着想老太太的口号，实则是与她私会去了。她不相信，庵堂里的姑子们皆是绝情的主，念姝便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她立即警觉的问道：“姑姑在哪里？”
“姑姑在爹的书房。”
“他们在书房做什么？”她心头顿时起疑。
炜伟却浑然不觉，只黏着她道：“没见着爹，我想娘，一进院子就来寻娘了。”
陈一曼眸光猛地一闪，疑心更重，当即对身侧丫鬟吩咐道：“你去瞧瞧，他们在房里究竟做什么，机灵些，仔细回话。”
丫鬟应声出去，帐内只剩母子二人。陈一曼抚着炜伟的发顶，柔声道：“以后娘再不丢下你了，日日陪着炜伟，好不好？”
“好啊！”炜伟欢喜应着，又兴冲冲道，“娘，我还有一个干娘呢，若是你没空陪我玩，我就去找干娘陪我。”
“谁是你干娘？”陈一曼吃惊不小，猛地收紧了抱着炜伟的手，方才见儿子的满心欢喜瞬间淡去，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惊疑。
“是大娘。”炜伟脆声答得直白。
“大娘？”陈一曼怔了怔，只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追问详情，可炜伟本就懵懂说不清缘由，反倒越答越糊涂。
恰在此时，丫鬟掀帘进来，俯身低声回禀：“回太太，老爷并不在房中，只有老太太身边的念姝姑娘在里头。”
陈一曼追问：“她在里头做什么？”
“就自己独坐着，手里攥着佛珠，指尖反复捻动着，垂眸凝思，瞧着模样，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陈一曼脸色一沉，冷声道：“去把她给我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