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抬步跨进寺门,寺内传来木屐轻响。
几个穿浅青布僧衣的尼姑提着铜桶走过,衣摆扫过青石板时,带起的风里裹着淡淡的檀香。那抹青忽然撞进谢兰?眼里——素净得能映出山雾的青,像把山间的清净都织进了布料里。
她猛地停住脚,指尖攥得发紧,过往的碎片突然在脑海里翻涌:梦里半朵玉兰绢帕旁的青衫身影、老和尚“褪去尘愁换青衫”的谶语……那些曾模糊的、记不清的、没懂的,此刻尽数奔涌而来,件件桩桩都有了答案。原来石榴下树下的那抹青衫,是她潜意识里想成为的模样:一身轻简,无爱无恨,无牵无挂,再也不用困在情爱里磋磨,不用在尘劳中纠缠,这青衫,便是她往后余生,想要寻的清净与新生。恋儿站在她身侧,瞧着她动容的模样,又望了望那些青衫尼姑,轻声道:“小姐,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谢兰?声音发哑,忽然红了眼眶,“我想起来了,‘人有悲欢月有缺,莫恋昙花忘自洁。红颜有泪了旧业,一炷心香敬佛前。莫忘众生轮回苦,褪去尘愁换青衫’。原来那年老和尚说的‘换青衫’和梦境里的青衫身影,都是同一意思。”
“什么意思??”恋儿问道。
谢兰?未答,却望着寺内回廊深处的青衫身影,轻轻抬手:“我想穿这身青衫。”
恋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青衫尼姑的模样,终是轻声问出口:“小姐,你莫不是……想出家?”
她浅浅一笑,指尖扰了扰素色衣袖,语气淡得像山涧的流云:“想在这寺中住几日,正好,也了了我从前没能完成的心愿。”
谢兰?换上青衫的那日,山风正好,吹得窗台上的兰草轻轻晃。她捧着针线笸箩坐在廊下,指尖捏着银线,想起梦里那方没绣完的半朵玉兰绢帕——当年没补全的花,如今倒终于有了补上的心思。
素白绢帕在膝头铺开,她落针稳缓,不复往日的慌乱无措,只剩此刻的安然从容。半世风尘、一腔痴缠,旧日恩怨、未诉情愫,还有梦里那个未曾转身的身影,都随着银线往复穿梭一一化作绢上层层叠叠的玉兰花瓣。
待最后一针收线时,夕阳恰好漫过廊沿,给绢上玉兰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轻轻抖开绢帕,梦里残缺的半朵花,终是在掌心绽成了圆满模样。
路过的小尼师瞧着新奇,驻足问道:“施主,这玉兰绣得这般好看,可有什么说法?”
谢兰?指尖轻拂花瓣,眼底漾开一抹难得的浅淡笑意,语声轻缓:“并无什么说法,不过是补全了从前没绣完的东西,圆了这一世该了的缘。”
她抬眸望向远处层叠的青山,云雾缭绕间仿佛遮掩了无数旧事。那些曾以为无法释怀的人和事,如今竟也随着这一针一线渐渐沉淀下来。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了缘”吧——不是遗忘,而是学会与过去和解,与自己相安无事。
这一夜,谢兰?得一场清梦。梦里有一枚山花舍利,坠入人间五千年。一人拾得,视若珍宝,终究还是不慎遗失;另一人拾得此物,一眼便识出其非凡俗,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最终将它送归佛门,得返正途。
她忽然彻悟,自己便是那枚流落人间的山花舍利。拾得、惜护却终究遗失了她的,是陈先如;识得她、能渡她送她归于正途的,是张境途。今生里所有的纠缠与牵挂、遗憾与决绝,原是早已注定的前因。
谢兰?望着窗外月色,心中豁然清明:红尘万千,皆是因果;世事无常,皆有定数。她这一生的起落悲欢,原来都藏在这场梦的偈语里。
不管是她,还有陈一曼的烈、狗子的奸、恋儿的痴、念姝的纯、老太太的慈,还有陈先如的痴缠与牺牲、张境途的坦荡与相护,芸芸众生,又何尝不是各有执念,各活在自己的因果偈语之中。
只是,悟者何须偈语点醒,本心自明;唯有迷者,才需一句谶语破开迷雾。若世间人人都能深谙这份因果轮回,通透自持,大抵便再无需偈语来慰藉与点化痴人。
这般想通,心中最后一丝纠结也烟消云散。她对张境途那份被乱世催生出的相惜,终究成不了相守,唯有郑重道一声抱歉,才算不负他的赤诚,也不负自己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