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随即，一点薄怒的火焰，从眼底烧了起来。
什么叫心有八窍？
这不是变着法儿地骂她心思深沉，敏感多疑么。
“好你个仙师！”
她伸出玉葱般的手指，隔空虚点着陈玄，又气又笑。
“我当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谁知竟也学了这些市井的刻薄话来打趣人。”
“往后谁再说仙师清冷孤高，我第一个不依。”
陈玄但笑不语。
一旁的炒豆儿和紫鹃，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这还是她们认识的林姑娘和仙师吗？
一个不再是那个说句话都要思量再三，生怕惹人笑话的病美人。
一个也不再是那个惜字如金，神情淡漠如山巅积雪的方外高人。
这你来我往的，哪里像是仙师和闺阁小姐，倒像是相熟已久，可以随意开玩笑的旧友。
说笑了一阵，登仙楼里的气氛也活泛了不少。
陈玄本就不是个健谈的人，逗弄几句已是极限。
眼见林黛玉自在地坐着，他便也不再刻意寻话，重新拾起手边的古籍，垂眸看了起来。
登仙楼内，一时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与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林黛玉竟也丝毫不觉得尴尬。
她见陈玄看书，也不去打扰，自顾自从一旁的书架上，也抽了一本游记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翻阅起来。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清隽如松。
一道纤秀似竹。
炒豆儿和紫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两人谁也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楼。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静谧中，一点一滴地流淌。
一个时辰过去了。
陈玄翻过一页书，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那道身影依旧安坐。
她看得极为认真，侧脸的线条柔和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陈玄的心头，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奇怪”的情绪。
这位林姑娘，过来看望自己，看也看了，话也说了。
怎么……
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
又过了一个时辰。
陈玄将整卷书都看完了。
他抬起头，对面的人也恰好从书中回过神来，抬眸与他对上。
四目相对，皆是一片澄澈。
林黛玉冲他微微一笑，像是对他能安然看完一卷书，表示赞许。
陈玄心中那丝奇怪的感觉，更重了。
这登仙楼，平日里除了炒豆儿，几乎无人踏足。
他清修惯了，也乐得清静。
可这位林姑娘，似乎要把这里当成自家的卧房了。
他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林姑娘。”
他的声音打破了持续已久的宁静。
“听闻姑娘诗才无双，文采非凡，乃是府中姐妹中的翘楚。”
林黛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却依旧谦逊道：
“仙师谬赞，不过是姐妹们玩笑罢了。”
陈玄点点头，继续说道：
“贫道乃方外之人，一不会作诗，二不通文墨。”
“更不懂你们那些女儿家喝酒猜谜，投壶行令的解闷游戏。”
“姑娘留在此处，只怕沉闷。”
“何不去找你那些姐妹们顽笑去？”
他这话，问得并无恶意。
纯粹是出于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对于一个不请自来的“同居者”的，最直接的好奇。
然而，这话音刚落。
对面林黛玉脸上的那一丝浅笑，便如被寒风吹过的烛火，倏然熄灭。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原本舒展的眉心，一点点蹙起。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刚刚还盛着明亮的光，此刻却迅速被一层水雾所笼罩。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儿。
不，比那更严重。
像是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一点温暖，被他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浇下。
“仙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嫌黛玉叨扰了仙师的清净么？”
陈玄一怔。
“仙师既然不欢迎，黛玉走便是了。”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决绝。
“以后，再不来就是了。”
得。
陈玄心中暗道一声。
果然还是那个敏感多思的林妹妹。
性子被“拆”得再开朗，这内核，还是原装的。
“贫道并非此意。”
他连忙开口解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贫道只是怕姑娘在此觉得无趣，耽误了你的光景。”
这解释，落在林黛玉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是啊。
这里是仙师清修的地方，何等清贵。
自己一个凡俗女子，赖在这里算什么呢？
终究，还是自己讨人嫌了。
她自来到这荣国府，虽有外祖母疼爱，姐妹们和睦。
可她心底里，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来投亲靠友的。
每日里，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惹人耻笑。
唯有在这登仙楼。
在这个清冷孤高的仙师面前，她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
他不会用那些世俗的眼光来审视她，不会因为她多说一句话，多掉一滴泪，就在心里给她记上一笔。
在这里，她好像可以不必是那个才华横溢的林姑娘，不必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就只是她自己。
可现在，这个唯一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主人也要下逐客令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猛地冲上心头。
她死死咬着下唇，想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
可那泪珠儿，却偏偏不听话。
一颗，两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玄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那倔强又委屈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比应付天道反噬，还要棘手。
安慰人？
他实在不擅长。
尤其是安慰一个正在掉眼泪的，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小姑娘。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那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
罢了。
他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林姑娘。”
他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许。
林黛玉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理他。
“若姑娘眼下无事……”
陈玄看着她，缓缓说道。
“可否，帮贫道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