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色从那张刚刚还泛着红晕的小脸上，一点点褪去。
陈玄看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自然不会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这贾府里。”
“必然，要为你另寻一个安稳的去处。”
炒豆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仙师回山，不能……不能带着奴婢吗？”
问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住了。
陈玄也有些意外，他看着小丫头那双因为紧张与期盼而瞪得圆圆的眼睛。
“你愿意随我回山？”
他反问。
“山中岁月，清冷孤寂，远不及这人世间的繁华热闹。”
“况且，你还有父兄在此。”
“自然是愿意的！”
炒豆儿想都没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份恐慌，在说出这句话后，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哥哥将来，总是要娶嫂子的。”
“等嫂子进了门，那家里……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到时候，爹爹总归还是要将我嫁出去的。”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陈玄的身影，也映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清醒。
“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还不如……还不如跟着仙师回山，伺候仙师一辈子。”
“奴婢什么都能干，砍柴挑水，洗衣做饭，不会给仙师添麻烦的！”
她生怕陈玄不信，话说得又快又急，小脸涨红。
看着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陈玄有些失笑。
他摇了摇头，只当她是孩子气。
一个从未见过山外世界的小丫头，又哪里知道，那份清冷孤寂，究竟是何种滋味。
他伸出手，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揉了揉炒豆儿的脑袋。
“既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那便等到那一天，再回头看看你今日这番话吧。”
秦可卿的丧事，终究是过去了。
那漫天飞舞的纸钱，那震耳欲聋的鼓乐，那连绵数里的白幡，渐渐沉寂。
笼罩在两府上空那层厚重的阴云，似乎也散了些。
春日的阳光，终于能毫无遮拦地，明晃晃地照进这片园子里。
可再好的天气，也暖不透贾宝玉那颗冰凉的心。
他苦。
他有苦说不出。
从铁槛寺回来这几日，他寝食难安，连梦里都是北静王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嘱托。
请仙师移驾。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去。
一想到登仙阁里那个青衣道人，他心里就发怵。
那道人明明总是神情平淡，可那双眼睛，却好似能将他心底里所有见不得人的念头，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说的话，更是句句都像针，专往他心窝子里扎。
去登仙阁，比去他父亲的书房挨板子，还让他难受。
老爷也是。
贾政那日，在北静王跟前，只顾着点头。
回来后，便对此事绝口不提，仿佛压根没发生过。
该看书看书，该会客会客，竟是将这天大的包袱，全丢给了自己。
贾宝玉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想了，不管了。
可一闭上眼，又是北静王那双含笑的眼睛。
堂堂的郡王，当朝的贵胄，对自己那般亲厚，那般看重。
自己答应了的事，若是办砸了，岂不是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
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烦闷之下，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碧纱橱外。
心里更添了几分酸楚。
自己那日在登仙阁，确实是犯了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可林妹妹这次的气性，也未免太大了些。
竟是接连几个月，都不主动与自己说一句话。
往日里，他们哪有过这样的生分。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道士出现后开始的。
贾宝玉忽然觉得，自己生命中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人一点点地抽走。
心里，空落落的。
他鬼使神差地，轻轻掀开碧纱橱的帘子，抬脚迈进了屋内。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柔和了许多。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女儿家身上特有的馨香，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那个人。
林黛玉正坐在镜台前，由着紫鹃为她梳理一头乌黑的长发。
她今日似乎准备出门，换下了一贯的素雅衣裙，穿了件月白色的掐花对襟上襦，下面配着一条淡青色的百褶裙。
她听见帘子响，从镜中看到了进来的人。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蹙眉，也没有立刻冷下脸。
或许是今日天气好，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也跟着晴朗了几分。
“宝玉，你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
贾宝玉看着镜中的那张脸，一时竟有些愣神。
林黛玉见他只顾着发呆，不说话，便从镜中递过来一个会说话的眼神。
看什么看，傻了不成。
贾宝玉的心，被那眼神轻轻一撞，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让他坐立不安的物件。
那串北静王所赠的鹡鸰香念珠。
珠子温润，在屋内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想借着这个由头，探探林妹妹的口风。
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请得动登仙阁里那位祖宗。
“好妹妹，你瞧这个。”
他往前凑了两步，将那串念珠递了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这是那日北静王送的，我一直没舍得戴，特地给你留着的。”
他以为，这般珍贵的物件，又是王爷所赐，林妹妹总不至于再给他甩脸子。
谁知，林黛玉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什么臭男人用过的东西。”
“我不要。”
话音刚落，她便将那串念珠，直接扔回了贾宝玉的怀里。
珠子撞在衣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也撞碎了贾宝玉所有的幻想。
紫鹃刚好为她梳好了最后一个发髻，插上一支小巧的银簪。
林黛玉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看都没再看贾宝玉一眼，径直带着手里提着个包袱的紫鹃，朝着门口走去。
贾宝玉还抱着那串念珠，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就要迈出帘子。
他才急急地问了一句。
“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黛玉的脚步，顿也未顿。
只留下一句清清淡淡的话，飘散在空气里。
“登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