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亭外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亮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宝二哥哥，这天寒露重的，你怎么想起下水玩了？”
亭子里正乱成一团，纷纷猜测这水哪来的，怎么就专找宝二爷去了。
回头看去，才看见是林黛玉来了。
贾宝玉被丫鬟们围着，正觉得心烦，一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
他拨开身前的袭人，抬起头。
正对上林黛玉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就站在亭子外，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风吹起她的衣角，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促狭又灵动的笑意。
贾宝玉一下子就看呆了。
什么浑身湿透，什么秋寒刺骨，什么旁人的惊呼，他统统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言笑晏晏的脸。
“林妹妹……”
他傻傻地唤了一声，竟咧开嘴笑了起来。
林黛玉见他这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再配上那滴水的狼狈样子，心中最后一丝郁气也烟消云散。
可一想到师兄说这呆子是要自己还一辈子眼泪的神瑛侍者，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她轻哼了一声，秀眉一蹙，扭过头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这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袭人见状，又急又气，用力拉了他一把。
“我的爷，你还愣着做什么！这要是染了风寒，可怎么跟老太太交代！快回去换衣裳！”
几个大丫鬟连拖带拽，簇拥着失魂落魄的贾宝玉，匆匆离开了水榭。
林黛玉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才缓缓转过头。
她看着贾宝玉离去的方向，唇角抑制不住地，重新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胸中那口因师兄的故事而起的郁结之气，仿佛随着那一下落水声，彻底宣泄了出去，通体舒畅。
“林姐姐！”
探春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今儿个是什么风，竟把我们这位在登仙阁里清修的仙女儿给吹出来了？”
“真是难得一见。”
她一开口，便是惯常的爽利与玩笑。
林黛玉许久未与她们这般聚在一处，被她这么一打趣，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我再不出来走走，你怕是都要忘了我这个姐姐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迎春与惜春身上，见她们气色都比往日红润，精神头也足了许多，心中不免好奇。
“说起来，许久没问，咱们那个‘白娘子画社’，如今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探春脸上那爽朗的笑意，顿时垮了几分。
她夸张地一摊手。
“林姐姐可别问我。”
“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大总管，府里府外地跟着张罗，具体的事，你得问咱们的‘管家奶奶’。”
说着，她朝身旁的迎春努了努嘴。
迎春被她这么一说，脸庞染上了一层薄红。
“三妹妹又拿我取笑……”
她声音细弱，却也不似过去那般怯懦。
林黛玉见状，走上前，主动挽住她的手臂，声音放得极柔。
“二姐姐，你只管与我说说，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迎春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暖意，迟疑了片刻，才开了口。
“画社……画社倒是没什么。”
“只是……只是那账目……”
她似乎不知该如何说起，一张脸带着愧色。
还是探春快人快语，替她接了话。
“哎，还不是钱的事儿！”
“起初咱们不是想着印出来送人嘛，后来开始在各府姑娘间售卖，倒也收回些银子。”
“只是这事儿也惹来些闲话，说咱们商贾气，好在解释一番，大家也就罢了。”
探春叹了口气，秀眉微蹙。
“可咱们收上来的那点钱，跟流水似的就花出去了。”
“印画册的纸张、油墨，还有请刻版师傅的工钱，样样都是开销。咱们这画册又做得精细，成本下不来。京中各府的闺阁小姐，统共也就那么些人，总不能把价钱定得太高。”
“眼瞧着咱们的那笔银子，越来越少，二姐姐这几日正为这个发愁呢。”
惜春在一旁听着，也难得地开了口，声音依旧是冷冷清清的。
“如今倒好，不用日日赶着画了。”
“我也有功夫出来陪姐姐们逛逛园子。”
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偶尔投向远方的眼神，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活气，不再是那般死寂。
林黛玉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三位姐妹。
探春虽在抱怨，眉宇间却满是精明干练。
迎春也能为一盘账目而烦忧，有了自己操心的“事业”。
惜春虽仍旧清冷，可至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遁入空门的孤僻女孩。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做着一件事，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活力与光彩。
这很好。
可林黛玉的心，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师兄那句“大厦将倾”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眼前的热闹与生机，仿佛都成了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若是贾府真的败了，她们这点微末的“事业”，这点刚刚燃起的生机，又将何去何从？
探春的精明，迎春的温顺，惜春的才情，在家族覆灭的洪流面前，又能剩下几分？
一想到那凄惨的结局，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
她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间，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林姐姐？”
探春最是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林黛玉猛地回过神，迎上探春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
她摇了摇头，将那份沉重的担忧强压下去。
光是担忧又有何用？
她看向迎春，看着她那双写满愁绪的眼睛，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我没事。”
她重新挽住迎春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我方才是在想，既然账目上入不敷出，咱们为何不想个别的法子？”
“二姐姐，三妹妹，你们想，咱们这画册，为何非要拘泥于闺阁之间？”
这话一出，几人都愣住了。
林黛玉的目光扫过她们诧异的脸，继续说道。
“这故事本就是给天下人看的，为何只卖给那些姑娘小姐？”
“再者，咱们印制这画册，本就是为了解闷消遣，何必非要用那顶好的纸张，做得那般精美？若是将成本省下来，价钱定得低一些，卖到外头的书铺里去，买的人岂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