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路，就在眼前展开。
那压在心头许久的郁结之气，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与豪情，在探春的胸中激荡。
她再也坐不住了。
“噌”的一下，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快，带起的风将桌上的残菊都吹落了几瓣。
迎春和惜春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她。
只见探春那张素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愁绪与刚强的脸上，此刻竟是神采飞扬。
她紧紧攥着拳，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黛玉，又扫过一脸茫然的迎春与惜春。
那声音，清亮，坚定。
“林姐姐说得对！”
“就这么干等着，难道天上还能掉下银子来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又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笑容。
“试试，又何妨！”
探春那句话，掷地有声。
话音未落，她已然转身，一把攥住了迎春的手腕。
迎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三……三妹妹，你这是……”
探春的眼睛里，燃着一簇前所未有的火。
“走！”
“咱们现在就去找宝姐姐！”
她不给迎春任何犹豫的机会，拉着她就往水榭外走。
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仿佛不是去商议什么画社的生意，而是要去点卯上阵的女将军。
惜春站在原地，看着探春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探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她。
“你还愣着做什么？”
惜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提起裙角，跟了上去。
一阵风过，亭子里只剩下林黛玉和紫鹃。
方才那股子被点燃的热烈与豪情，随着三人的离去，也仿佛被一并带走了。
水榭内外，重又恢复了秋日午后的寂寥。
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去，重归平静，只映着天边几抹惨淡的云。
紫鹃弯腰捡起迎春落下的手帕，叠好了放在石桌上，才走到林黛玉身边。
“姑娘，三姑娘这性子，可真是……”
她想说“急躁”，又觉得不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黛玉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身影，在花木掩映的石子路上，越走越远。
方才还因捉弄了宝玉，又给姐妹们出了个好主意而雀跃的心，在这一刻，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脸上的笑意，也如这秋日的阳光，渐渐失去了温度。
她看着远方那片金碧辉煌的屋檐，在夕阳下泛着光，瞧着是那样的富贵，那样的安稳。
可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探春她们此刻的热血与冲动，就像是这秋日里最后盛放的菊花，开得再热闹，也终究抵不过即将来临的严霜。
就算她们的画册真的挣到了钱，挣到了所谓的“嫁妆”。
可当那座大厦真的倾覆之时，那点银钱，又算得了什么？
又能护得住谁？
探春的精明，迎春的温顺，惜春的才情……在家族覆灭的洪流面前，不过是几片无力的落叶，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想到那凄惨的结局，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
整颗心，都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
“姑娘？”
紫鹃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担忧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脸色怎么一下子这么白？可是哪里不舒服？咱们快回去吧，这风口上，仔细又着了凉。”
林黛玉回过神，迎上紫鹃关切的目光，心中微暖。
她摇了摇头，将那份沉重的担忧强压下去。
光是担忧，又有何用？
她轻叹一声，拢了拢身上的衣衫。
“走吧，回去了。”
回到登仙阁时，天色已近正午。
阁楼内燃着安神香，清幽的香气驱散了些许秋日的寒意。
陈玄正盘膝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似乎在静思。
林黛玉屏退了紫鹃和炒豆儿，独自一人上了二楼。
她走到陈玄对面，学着他的样子，也坐了下来，只是那双秀气的眉毛，却始终紧紧地蹙着。
陈玄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回来了。”
“嗯。”
林黛玉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将园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探春她们的画社困境，又说到自己那个“离经叛道”的提议，以及探春最后那豁出去的决定。
她讲得很细，连探春当时的神情，迎春的惊慌，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可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却越来越低，那股子本该有的得意与兴奋，早已消失殆尽。
“师兄……”
她抬起眼，看着陈玄那张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声音里带着迷茫。
“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我好像只是……只是带着她们，做了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若是府里将来真有大难，凭她们挣的那点银子，又济得什么事呢？”
阁楼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檐角。
许久，陈玄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就那么看着她。
“你觉得没用？”
林黛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我……”
“我觉得，好得很。”
陈玄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林黛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她以为师兄会说她妇人之见，或者会说些天命难违的大道理。
却唯独没想到，他会说“好得很”。
陈玄看着她那副错愕的模样，轻笑道。
“若无你今日这番话，她们可敢想，走出这园子，凭自己的本事，去挣一份安身立命的钱？”
林黛玉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师兄。
“无论事情成败，至少你的话让她们敢于翻越雷池，不是吗？”
陈玄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棋盘上。
阁楼里，静得只听得见窗外秋风的呜咽。
林黛玉的呼吸，微微一滞。
雷池。
她在这世道里活了十几年，太清楚那看不见的“雷池”，有多么可怕的力量。